原本的李符不习惯岳父岳母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家庭氛围,更受不了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小姨子和眼高於顶的大舅子。
    所以只要聊起回娘家这个话题时,夫妻之间的气氛都会很沉闷。
    像今天这般轻描淡写,结婚以来绝无仅有。
    米朵有些不敢置信,试探著问道:“真的?”
    李符点头:“当然是真的,你爸就是我爸,你妈就是我妈,他们说我骂我无非就是觉得我不爭气,亏待了你,只要我洗心革面从此好好做人,相信他们总有一天是能接受我的!”
    这番话出口,米朵几乎瞬间红了眼眶,哽咽道:“你能这么想就好,这次回去跟我爸道个歉,听说隔壁棉纺厂在招卡车司机,我爸和他们厂长认识,让他帮你走个后门!”
    李符这才知道米朵为何在这个关口让他回去,原来是想求岳父重新给他找份工作。
    上辈子之所以没说,估计是觉得提了也没用。
    李符想了想,摇头道:“你爸这会儿正生我气呢,你还求他给我找工作,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小棉袄长大了会漏风,胳膊肘往外拐很正常。
    可李符好歹是个闯荡过社会的成年人,销售这份工作更是格外磨练人。
    人情冷暖见多后,李符不至於那么不懂事。
    况且卡车司机当下风光不假,千禧年后却只有做黑车司机和网约车司机的命,没必要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琐事浪费老丈人一个人情。
    “可你这样閒著也不是个事。”米朵当然也知道找自己老爹是下下之选。
    可她再怎么聪慧也只是个女人,遇到困难想依靠父亲或者丈夫是基因里自带的本能。
    “工作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李符笑了笑,一锤定音道:“也別改天了,下周放假就陪你回娘家,不过找工作的事情你不许提,不然我真没脸上门!”
    米朵点了点头,看向李符的目光当中又多了几分光彩。
    到现在,她终於感觉到李符『改邪归正』的诚意了。
    床头吵架床尾和,只要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日子总是能越过越好的。
    心情舒畅,连胃口都变好了,米朵夹了好几筷子菜。
    “嗝!”
    小小的打了个嗝,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吃了好几碗饭。
    李符今天炒的菜实在太香了,特別是那碗回锅肉,又香又辣,怎么吃都感觉不够。
    恋恋不捨地放下碗筷,米朵起身道:“月中就要发工资了,我还有好多帐没算完,得去厂里加趟班,你中午自己在家吃吧,不用等我了!”
    米朵是农机厂的会计,月初月底特別忙,只有月中比较清閒。
    李符点了点头。
    目送米朵离开后,他独自收拾了碗筷,接著从阁楼杂物间搬出了梯子,爬到楼顶看了一眼砖瓦。
    这套房子是李符为数不多骄傲的资本了。
    在土木结构流行的八十年代农村,李符不仅盖了一栋砖房,还通了电灯,分了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这里头一砖一瓦都倾注了父亲李建国和大哥李锈的心血。
    可惜李符却不是个懂得珍惜的人。
    房子建好后连瓦都懒得翻一下,以至於才不到两年,房顶就开始漏水。
    看著屋顶碎裂的瓦片,李符的心又一次被狠狠刺痛了。
    身为家里幼子,从小被父母精心呵护著长大,成年后,大哥替他承担了赡养父母的责任,而他则像个长不大的巨婴,一颗心永远在得到和失去之间躁动。
    他恨自己,恨自己的不够成熟,恨自己的不知足。
    很多东西总是拥有的时候不觉得,失去之后才幡然悔悟。
    原来他上辈子亏欠的不止米朵,还有父母和大哥。
    ……
    这时,脚下禾场坪里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惊愕道:“符哥,怎么是你?”
    李符转头看去,才发现脚下站著一个皮肤黝黑,身形瘦削的年轻人。
    年轻人肩膀扛著两个麻布袋,里面装满了木炭,掉落下来的炭粉粘在衣服、头髮上,让年轻人显得非常狼狈。
    李符第一时间没认出,直到对方將麻袋卸下,抬头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时,这才回过神来,同样满脸惊讶道:“何杉?怎么是你?”
    何杉是李符的小学同学。
    毕业后,李符上了初中,何杉则只读了个初一就輟学了。
    听说是因为家里父母闹离婚,没钱给他交学费。
    在学校的时候,两人关係还不错,輟学后来往就少了。
    何杉自卑,李符也不愿意和一个问题少年打交道。
    没成想两人竟然能在这种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再度碰面。
    “杂货铺老板是我舅舅,我这段时间没事干,帮他送送货……”何杉挠头,尷尬一笑,换了个话题道:“符哥,一个人不上房,你这样爬上爬下很危险的,我给你扶著,你先下来!”
    闻言,李符也意识到了不妥,赶忙从房樑上爬了下来。
    脚踏实地后,看著满身狼狈却站得笔直的青年,李符眼中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主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几年不见,像个男人了!”
    何杉没想到李符竟然没有嫌弃他。
    这和他印象里的那个李符完全不同。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李符有所改变也正常,他自嘲一笑道:“只能卖点苦力了,比不上符哥你,开著卡车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坐著就把钱挣了。”
    李符摆了摆手:“別说这个,我现在也是无业游民,走,多的不说,先上我家喝杯水!”
    “这……我一身都是灰,不方便吧?”何杉有些受宠若惊。
    李符不给他客气的机会,推著他的肩膀就往家里走。
    上辈子,米朵死后,李符就和原来的朋友圈来了个一刀两断,独自去往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某天,他在ktv陪客户喝酒,上厕所时偶然碰到了同样在陪客户的何杉。
    同在异乡,两个发福的中年男人在卫生间里勾肩搭背好一通感慨。
    人生苦短,挚友难得。
    那时候的何杉通过承包地產项目已然身价不菲,却还愿意把他当兄弟,三番五次给他介绍项目,想帮他翻身。
    可李符心里那股气已经没了,只想按部就班的度过余生,就婉拒了何杉的好意。
    如今换了个时空再相见,两人都处在人生的最低谷,又怎能让李符不激动?
    感受到他的热情,並非虚情假意的客套,何杉这才放鬆下来:“符哥,几年没见,感觉你的变化好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