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凡哼著歌,右手在方向盘上打拍子,调子跑到了隔壁省,但不影响心情。
刚才岳子驍那张脸——从圆脸变方脸的那个过程,简凡越回想越乐,排骨变成了排骨精燉肉,老天爷的剧本比网文都敢写。
不过说实话,在老同学面前那股子感觉,怎么讲呢——不算炫耀,但那种“我过得还不错”的底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难怪小说里那些主角一有钱就爱到处蹦躂。
这玩意儿上癮。
车拐上贡江路,开了四五分钟,简凡忽然把歌关了。
不对——他这是要上哪去?
爸妈前两年打电话说在虔州买了套房子,具体哪个小区来著?当时他正骑著电驴在京海三十八度的大太阳底下送一份奶茶,汗糊了满脸,电话听了一半就掛了,地址压根没记住。
他把车靠边停下,掏出手机翻到“老妈”的號码,按了下去。
嘟——嘟——
手机里响起彩铃。
“蓝蓝的天空——绿绿的草原——这是我的家——我的天堂——站在草原望——北京——”
简凡的嘴角抽了两下。
妈啊,这彩铃您是去年设的还是前年设的?
响了七八秒,那头才接起来,戴薇雪的声音混在一堆噪音里传过来。
“餵——小凡啊,有事吗?”
声音后面跟著好几个女人的说话声,叠在一起,乱得跟菜市场似的。
“三万!碰!”
“五条——”
“五条糊了!哈哈哈哈你们谁点的炮!”
简凡把手机拿远了两寸,耳朵嗡嗡的。
“妈,你又打麻將呢?”
“这不放假嘛!”戴薇雪理直气壮,“跟小区几个邻居打打小麻將,又不赌钱,就图个乐子,你有事没?没事我掛了啊,刚摸了张好牌——”
“別掛別掛,”简凡赶紧截住,“妈,我回虔州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你说啥?”
“我说我回虔州了,人在贡江路上呢。”
“你——你回来了?!”戴薇雪的嗓门拔高了三个八度,背景里的麻將声都被盖过去了,“真回来了?不是逗我的吧?”
“我逗你干嘛,对了妈,你们买的房子在哪个小区?我忘了。”
“水岸新城啊!就在贡江路上——你知道那个丽华大酒店不?往前走三百米,马路左手边,门口有个大喷泉的!”
简凡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水岸新城。
丽华大酒店往前三百米。
他刚才——从丽华大酒店出来的时候——经过了一个门口有大喷泉的小区——然后一脚油门开过去了。
过家门而不入。
还是二过。
简凡嘴巴张了一下,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行,我马上到。”
“快快快!”戴薇雪在那头催,“妈这就出来等你!”
啪,掛了。
简凡盯著黑掉的手机屏幕,自己都想笑——一千三百公里都开回来了,差三百米没认出自己家。
电话那头,戴薇雪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推开面前那把刚摸上来的好牌,站起来。
“不打了不打了!”
对面三个女人齐刷刷抬头。
坐她左手边的陈姨,五十出头,烫著一头小捲毛,手里正码牌,闻声推了推老花镜:“咋了薇雪?你这牌正好呢,再打两圈——”
“我儿子回来了!”
戴薇雪的脸上那个喜色——藏都藏不住,跟中了六合彩似的。
右手边的李姨放下手里的牌,扭头看她:“哟,那个在京海上班的宝贝儿子?”
“对对对!说在贡江路上呢,马上就到!”
斜对面的杨姨拿扇子扇著风,眼珠子转了一圈:“薇雪啊,你那儿子可是终於捨得回来了——是不是在外头赚了大钱了?”
“那我哪知道呢,反正孩子回来了就好。”戴薇雪嘴上谦虚,但那个下巴微微扬起来的角度——三个人都看在眼里。
陈姨和李姨对视了一眼。
李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走走,咱们也下去瞅瞅唄,一直听你说你儿子怎么怎么能干,怎么怎么孝顺,今天可算见著真人了。”
杨姨也跟著站起来,拎起包往肩上一挎:“对呢,小伙子要是还没对象,我那边倒有几个不错的姑娘,回头给介绍介绍。”
三个人笑眯眯的,话说得漂亮,脸上的表情也热络。
戴薇雪的笑容淡了半度。
她在食堂干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这三位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她能不清楚?
一直听她吹嘘儿子——好嘛,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是吧?今天逮著机会了,想来验验货,看她戴薇雪到底是不是吹牛。
说白了,就是想看笑话。
戴薇雪后槽牙咬了咬。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子高中毕业就出去了,在京海乾什么她不知道,只能隨便说说。
可谁让她管不住这张嘴呢?
在小区里跟人聊天,三句话不到就把话头拐到儿子身上去了——“我儿子在京海工作”“我儿子可孝顺了每个月都给我打钱”“我儿子长得帅,隨我”。
越说越上头,越上头越剎不住车。
现在可好,人要来了,她心里反倒虚了。
“薇雪,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啊——”陈姨拖长了声调,那个“算了”的尾音往上挑了挑。
戴薇雪的脑子抽了一下,嘴比脑子快:“怎么不方便?走,都下去!到时候还得靠你们几个当姨的帮忙留意合適的姑娘呢。”
话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四个人走出茶馆,外面的太阳毒得能把鸡蛋煎熟,柏油路面上的热气一浪一浪往上翻,四把遮阳伞齐刷刷撑开,四个女人站在路边。
“薇雪,你儿子开车回来的?”杨姨问。
“应该……是吧。”戴薇雪也拿不准。
贡江路上这个点基本没什么车,偶尔过一辆电驴嗡嗡地响,热风裹著尾气扑过来。
对面车道上,远远过来一辆车。
宝蓝色的,个头不小,在发白的路面上晃得人眯眼。
“哎?”李姨往前探了半步,手搭在眉毛上方挡著阳光,“那个是京海的牌照吧?会不会就是你儿子?”
陈姨撇了一下嘴:“那车一看就不便宜,你看那个造型,方方正正的——她儿子,怎么可能开这种车。”
这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够戴薇雪听见。
戴薇雪攥了攥伞柄,没吭声,伸著脖子往远处看,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儿子到底开的什么车啊?万一真骑个电驴回来,她这脸往哪搁?
那辆宝蓝色的车越来越近,到了跟前忽然减速,打了个方向盘掉头,稳稳噹噹停在四个人面前。
车窗滑下来。
“妈,你怎么站大太阳底下?也不嫌热。”
简凡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歪头看著戴薇雪,又扫了一眼旁边三张陌生面孔,“这几位是……”
戴薇雪愣在原地。
她盯著驾驶座上那张脸——五官没变,是她儿子,但头髮收拾过了,衣服也换了,整个人跟她记忆里那个灰头土脸的毛小子完全不是一码事。
关键是——车。
她虽然不懂车,但副驾门板上那个三星標她认识,电视里见过。
“儿……儿子?”
三个牌友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杨姨的遮阳伞歪了都没发现,李姨的嘴张了半天合不上,陈姨刚才那句“怎么可能开这种车”还在空气里飘著呢,打脸来得比虔州的太阳还猛。
戴薇雪回过神来,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她扬起下巴,往旁边一指:“这是你陈姨、李姨、杨姨——妈在小区里的牌友。”
“陈姨好,李姨好,杨姨好。”简凡逐个点了下头,然后拍了拍副驾的座位,“妈你快上来,外面晒死了。”
戴薇雪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屁股刚挨上座椅,整个人矮了一截——不是,应该说陷了进去。
“哎哟——这椅子怎么跟……跟按摩椅一样?坐著也太舒服了吧?”她在座位上扭了两下,左摸摸右摸摸,连门把手都研究了一遍。
站在外面的三位牌友,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川剧变脸——一秒一个花样。
走也不是,站也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更不是。
戴薇雪探出半个身子,冲她们招手:“哎——你们也上来坐坐唄,这豪车你们肯定没坐过?让我儿子带你们转一圈!”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陈姨第一个摆手:“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事呢——”
“对对对,我那边锅还在灶上呢——”
“薇雪你们母子好好聊,我们就不打扰了——”
三个人退得比兔子还快。
戴薇雪也不勉强,笑著说了声回见,按下车窗,拍了拍简凡的胳膊:“走吧,进小区。”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那一刻,简凡从后视镜里瞥见——三把遮阳伞挤在一起,三颗脑袋凑成一团。
陈姨朝著车的方向嘬了嘬牙花子,嘟囔了一句:“谁知道这车是不是租来的,嘚瑟什么呀。”
杨姨拿扇子扇了两下:“你说……她儿子会不会就是给人家开车的?当司机的嘛,也能开好车。”
李姨点头:“有道理有道理,你看她那得意的样子,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三个人嘴上酸著,眼睛却齐齐望著车子消失的方向。
那一抹宝蓝色拐进车库入口,看不见了。
陈姨收回目光,撑起遮阳伞,嘀咕了最后一句:“走了走了,热死了。”
没人应声。
三个人各怀心思,散了。
车库里凉快不少,简凡在戴薇雪的指挥下把车停进临时车位,熄了火。
安静了不到两秒。
“这车怎么回事?”戴薇雪转过身来,盯著简凡,“租的?”
“不是——”
“那是借的?谁的?你在京海认识什么人了?”
“妈——”
“你看看这个车,这个內饰——”戴薇雪拍了一下中控台,“你別告诉我这车是你买的,这得多少钱?你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不对!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了?你老实交代!”
简凡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脑壳疼,等她终於换气的间隙,从扶手箱里翻出一个本子递过去。
“您看看。”
戴薇雪狐疑地接过来,翻开——机动车登记证书。
车辆品牌:梅赛德斯-奔驰。
所有人:简凡。
戴薇雪的手指头停在“简凡”两个字上面,停了足足五秒。
“这车……真是你的?”
“上面印的我名字,还能有假?”
“奔驰……大g?”戴薇雪的声音有点飘,“这车,贵不贵?”
简凡拉开车门往外迈,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不贵,全款。”
他大步走进了电梯。
戴薇雪坐在副驾驶座上没动,手里还攥著那个本子。
车库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白光照在登记证书上,“简凡”两个字黑白分明。
她把本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再翻过来。
手开始抖了。
全款——这车到底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