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布料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间。
灯光落在他身上,锁骨下方的淤青还没褪乾净,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苏徊咬了咬中指,让血流得更快一些,然后从锁骨正中开始画。
第一道符文横跨两侧锁骨,是“断”字的古篆变体。
第二道沿著胸骨正中往下走,经过胸口,绕过肋骨。
第三道——
苏徊的手指滑过自己的腰侧,在腰窝的位置停住,画下最后一笔。
艷红色的符文从锁骨到腰窝,连成一条完整的线路。
像是某种诡异的纹身,又像是盛开在雪地上的一丛血色花。
谢妄的呼吸变重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苏徊的锁骨一路往下,顺著那些符文的走势,一直看到被睡袍堪堪遮住的腰线。
喉结滚了一下。
“还需要什么。”他的声音哑了半个调。
苏徊把最后一道符文收尾,指尖从腰窝抬起来,鲜血顺著手指滴在床单上。
他抬头,看著谢妄。
“上床。”
谢妄没动。
苏徊补了一句:“等会儿我要是疼得发疯,你负责压住我。”
“符文不能断,断了我就是一具空壳。”
“所以不管我怎么挣扎,怎么咬你,怎么求你放手——”
“都不许松。”
谢妄看著他,看了整整五秒。
然后弯腰,把鞋踢掉了。
他单膝跪上床沿,床垫微微下沉。
苏徊往后靠了一点,给他让出位置。
谢妄的膝盖抵在苏徊腿侧,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谢妄没回答。
他伸手,两根手指按住苏徊锁骨上那道最大的符文。
指腹碰到血痕的瞬间,苏徊的皮肤微微一颤。
谢妄感觉到了。
“会留疤吗?”他问。
“不知道。”
“我不希望你身上有疤。”
苏徊愣了一下,隨即轻笑了一声。
“你管得还真宽。”
他拍掉谢妄的手,深吸一口气。
“別动了。我要起阵。”
苏徊双手合十,掌心抵在一起,嘴唇微动。
那些刻在他身上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从锁骨蔓延到腰窝,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他皮肤底下游走。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谢妄感觉到了——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寒。
苏徊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来了。”
话音刚落,苏徊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一条肉眼不可见的因果线从他的眉心处被强行拽出,像是有人把一根扎进肉里十八年的铁丝往外抽。
苏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的手指死死抓住床单,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符文烧得更亮了,苏徊胸口的那道“断”字古篆突然炸开一团血雾。
因果线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斩断。
每断一寸,苏徊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
第一寸——
苏徊咬住了下唇,血立刻渗出来。
第二寸——
他的背脊砸回床面,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击。
第三寸——
苏徊终於没忍住,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的手疯狂地往脸上抓,像是要把自己的眉心撕开。
谢妄的瞳孔骤缩。
他一把抓住苏徊的两只手腕,摁在他头顶,同时整个人压了上去。
苏徊的身体在他身下拼命挣扎。
那是疼痛逼出来的本能反应。
“放开——放开我——!”
苏徊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著嘶哑的哭腔。
谢妄一条腿压住苏徊的膝盖,另一条腿卡在他两腿之间,把他牢牢钉在床上。
苏徊的额头上全是汗,混著血,眼角也是红的。
他仰著头,脖颈绷成一条弧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求……你……鬆手……”
谢妄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你说过不许松。”
苏徊的瞳孔在涣散和聚焦之间反覆切换,他已经快听不见谢妄的声音了。
符文还在烧。
因果线还在断。
苏徊的意识像是被人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这间臥室里,一半在十八年的记忆碎片中。
他看见原主六岁时摔断了胳膊,秦曼在医院门口接电话,表情不耐烦。
他看见原主十二岁第一次拿满分回家,沈父头都没抬,说了句“嗯”。
他看见原主十五岁的生日,全家去了三亚度假,没有人记得给他留机票。
他看见原主十七岁站在沈家全家福的拍摄现场外面,摄影师说“人齐了”,没有人喊他进去。
十八年。
十八年的因果,不是亲情,是枷锁。
每一段记忆被斩断的时候,苏徊的身体都像被人活生生地从里面掏了一块。
不是他的记忆。
但疼是真的。
“啊——!”
最后一道因果线崩断的瞬间,苏徊惨叫出声,整个人弓起来,额头重重地撞上谢妄的肩膀。
鲜血从他的鼻腔和嘴角同时涌出来,浸透了谢妄胸前的衬衫。
然后所有符文同时熄灭了。
房间恢復了安静。
只有苏徊沉重的喘息声。
谢妄慢慢鬆开了他的手腕。
苏徊的两只手落下来,无力地垂在两侧,手腕上全是被谢妄掐出来的红痕。
他的眼睛半睁著,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著太阳穴流进髮丝里。
谢妄撑在他上方,低头看著他。
苏徊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断了。”
他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
“乾净了。”
系统提示在他视野里弹出来。
【因果斩断完成——宿主与沈家的所有因果纽带已清除】
【小鬼夺魂·寄生蛊失去载体,已自行溃散】
【阵法反噬已结算——扣除寿命24小时】
【剩余寿命:85小时】
苏徊看著那个数字,想笑,但笑不出来。
八十五个小时。
三天半。
他又拿命换了一次活路。
谢妄的手指穿过苏徊被汗水和血浸湿的头髮,把贴在他额头上的碎发拨开。
苏徊的眼皮在往下沉。
“別睡。”
“你刚才吐了多少血?醒著,让我看著。”
苏徊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著谢妄的下頜线。
“……你衬衫毁了。”
“我有一千件衬衫。”
“那你亏了……这件看著挺贵的……”
谢妄的下頜绷紧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苏徊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苏徊。”
“嗯……”
“你还剩多少。”
苏徊沉默了两秒。
“够用。”
谢妄闭上眼,呼吸从鼻腔里重重地喷出来,打在苏徊的脸上。
“每次都是够用。”
“你他妈就不能给我一个数字?”
苏徊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戾气。
还有一种苏徊两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他伸出手,手指颤颤地碰了一下谢妄的眉心。
“你皱眉了。”
“別皱。”
“不好看。”
谢妄握住他那只手。
苏徊没有缩手。
他太累了。
意识像是被一层一层的棉花包裹住,正在迅速坠入黑暗。
睡过去之前,苏徊听见谢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你不会死。”
“我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