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谷的雾比苏徊预想的还要浓。
进入雾区不到半小时,他就完全看不见身后的路了。
普通人走进来,三分钟就会迷路。
十分钟就会开始產生幻觉。
半小时后,精神崩溃,陷入癲狂,在雾中乱走直到体力耗尽而死。
苏徊不是普通人。
但他也不好受。
阴气太重了。
像无数只冰凉的手,隔著衣服贴在他皮肤上,不停地往里钻。
隱息符挡住了大部分侵蚀,但他的聚灵体天生对灵气敏感,这种高浓度的阴煞之气让他的经脉隱隱作痛。
【996提示:外部阴气浓度已达正常值的11倍。建议儘快找到避阴之地休整。】
苏徊用硃砂在左手手背上画了一个简易版的“照阴纹”手背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前方大约三米的范围。
足够了。
他需要的不是看清路,而是看清地上的痕跡。
归墟谷虽然常年被浓雾覆盖,但並不是没有人来过。
有人在这条路上反覆走过,而且走的频率不低。
苏徊蹲下身,捡起一截断枝。
断口很新,不超过三天。
地面的痕跡越来越密,逐渐匯成了一条隱约可辨的小径。
小径两侧的树干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刻著一个不起眼的记號,一个倒三角形,里面嵌著一个圆点。
苏徊跟著这些標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面前出现了一根石柱。
不,不止一根。
他用“照阴纹”的光芒扫过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由七根石柱围成的环形空地中央。
每根石柱高约两米,表面粗糙未经打磨,但顶端都被削成了尖锥状,尖端朝天。
七根石柱。
这是莫元清为“血海归墟”祭祀准备的祭台雏形。
苏徊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旁,手指轻触柱身。
入手一片粘腻。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黑红色的,是乾涸的血。
苏徊凑近闻了一下。
是牛血,混著某种檀香和硫磺的味道。
这是降头术中“开坛祭地”的步骤,先用畜血祭柱,標定七个炉鼎的位置,到中元节那天再换上真正的“活祭”。
他绕著七根石柱走了一圈,在第四根柱子的底部,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道极浅的、几乎被血跡盖住的符文。
苏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蹲下身,用袖口擦掉覆盖在上面的血污,露出下面完整的纹路。
这是一道“寄魂符”。
苏徊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寄魂符,是太清宫最隱秘的秘术之一,只有嫡传弟子才有资格学习。
它的作用是將施术者的一缕神识寄存在符文中,用於远程监控或传递信息。
换句话说……
裴衍能通过这道符文,实时感知这片区域內发生的一切。
苏徊此刻站在这里,如果他身上的隱息符不够强,裴衍可能已经感知到他了。
苏徊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手指极轻极慢地覆上那道寄魂符,將自身灵力压到最低,像一根针一样刺入符文结构的缝隙中。
他没有选择破坏这道符,而是选择“读”它。
这也是他前世的本事,同一个宗门出来的符文体系,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灵力渗入的瞬间,一连串残碎的信息涌进他的脑海。
画面模糊,断断续续,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穿黑色长衫,身形清瘦,站在一间暗室里,面前摆著一张巨大的案台。
案台上摊开著一幅手绘地图,地图上用红墨標註了七个点位,和他脚下这七根石柱的排列完全一致。
背影的右手握著一支毛笔,正在地图边缘写字。
笔跡……
苏徊的心沉到了谷底。
模糊的画面中,隱约能看清地图边缘写的几个字:“……师兄若来,便留他。”
苏徊猛地收回灵力,像被烫了一样。
他知道我要来。
不。
他在等我来。
整个归墟谷,莫元清的祭台、陈柏年在海城的试探、甚至连那个兽骨人偶上刻意留下的梵文线索。
全是诱饵。
从头到尾,目標只有一个。
裴衍的性格他了解得太清楚。
这个人阴鷙,偏执,极端聪明,但有一个致命弱点,他太在意苏徊了。
在意到了病態的程度。
前世关闭护山大阵让天雷劈死苏徊,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在裴衍扭曲的逻辑里,杀掉苏徊就是拯救他。
“师兄不该为螻蚁赴死,我帮你斩断这份愚蠢的执念。”
苏徊至今记得裴衍说这话时的表情。
现在,裴衍也来到了这个时代。
而且比苏徊更早。
他不知道裴衍借了谁的身体,用了什么方式重生或转世,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裴衍已经布局多年,等的就是苏徊重新出现的这一天。
“师兄若来,便留他。”
留是什么意思?
苏徊深吸一口气。
不管什么意思,他不可能现在退。
退了,莫元清在中元节完成血海归墟,修为暴涨。
裴衍得到血祭反哺,实力更上一层。
到那时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取出桃木剑,在七根石柱上各划了一道,留下痕跡。
他需要让裴衍知道:我来了,我看到了你留下的东西,我不怕。
然后他绕过石柱阵,顺著后方那条更隱蔽的小径,继续往谷深处走。
雾越来越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照阴纹的光芒被压缩到不足一米的范围。
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声音,极低极沉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埋在地下,正缓慢地振动。
【996提示:检测到前方200米处存在大型阵法波动。阵法类型无法识別,危险等级评估……s+。】
【宿主,你確定要继续?】
“继续。”
他又走了大约十分钟。
雾在前方忽然散了。
出现了一个空间,是一座废弃的石屋。
石屋很老了,墙体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屋顶塌了一半。
但门口……
门口放著一只陶碗。
碗里盛著半碗水,水面平静如镜,没有任何波澜。
水是温的。
苏徊走到石屋门口,没有进去。
他蹲下身,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只陶碗。
碗底刻著一朵莲花。
太清宫的宗徽。
碗里的水不是普通的水,是用灵泉浸泡过的“净心露”,太清宫的弟子打坐修行前常用来清洗双手。
裴衍在这里修行过。
苏徊的手指收紧,陶碗的边缘在他掌心里被捏出了一道裂纹。
推开门。
屋里面比他预想的要空,一张石台,一卷竹蓆,角落里有烧过火的痕跡。
石台上摆著一面铜镜,铜镜的镜面朝下扣著。
苏徊走过去,伸手將铜镜翻过来。
镜面上,有人用硃砂写了两行字。
“师兄,別来无恙。”
“七月十五,我在归墟中心等你。”
落款是一个苏徊再熟悉不过的印记,一轮新月下面,一柄短剑。
那是裴衍入门时,苏徊亲手帮他设计的私印。
苏徊盯著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
久到系统都忍不住开口。
【宿主?你还好吗?】
“……很好。”
苏徊把铜镜放下,转身走出了石屋。
裴衍,你布了局,设了阵,甚至还留了“净心露”和铜镜。
你了解我,知道我不会退。
但別忘了,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