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石猛出了皇城。
立时便有两名身著緇衣的小黄门迎上前来,躬身行礼道:
“奴婢给忠武郡王请安。”
“奉太上皇和陛下口諭,引王爷回府。”
关千剑、曹千曲、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等一眾將领正愁没地方去,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曹千曲咧嘴笑道:“正好正好,咱们也跟去认认门。”
眾將亦笑著附和道:“往后进京办差,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是啊,是啊,终於不用再窝在驛馆里闻那股子霉味了。”
石猛翻身上了炭龙驹,回头看了眾人一眼,笑道:“落脚的地方?往后忠武王府就是你们的家。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住,不用跟老子打招呼。”
眾人轰然叫好,纷纷上马,簇拥著石猛跟著两名小黄门往城西而去。
神京城西城区是有名的贵人聚居地。
很多王公勛贵的府邸都在此处,便是很多没有爵位的京官、富商、各省豪绅也都在此处斥巨资安家置业。
金水河两岸,垂柳虽已落尽了叶子,但枝条上掛著霜花,反倒另有一番景致。
沿河走了二三里,转入朱雀大街。
一座崭新巍峨的府邸赫然出现在眼前。
新建的忠武郡王府就在朱雀大街上,坐北朝南,占据了大半条街。
正门前一对石狮子威武雄壮,朱漆大门上镶著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著一方金字匾额。
——敕造忠武郡王府。
此时,王府长史杨浦已率著一干属官在门口恭候多时,身后黑压压站了一百名身段窈窕的妙龄美婢和一班下仆。
杨浦约莫四十来岁,麵皮白净,三綹长髯,一看就是老成持重的王府属官。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杨浦,忝任王府长史,率王府一眾属官恭迎王爷回府。”
身后教授、录事、典仪、典膳、典乐、典医、典乘、司库、司匠、牧长等王府属官齐齐躬身。
小黄门指著门前宽阔的朱雀大街,赔笑道:“回王爷,按规制,王府周边四条街道以及临街的房屋、商铺,都归属王府所有。王爷可以自用,也可以租赁给商户百姓,全凭王爷处置。”
石猛点了点头。
小黄门又取出一叠厚厚的名册和清单,当著石猛的面与杨浦一一交接完毕,而后便微笑著拱手告辞。
只是这俩小太监嘴上说著告辞,脚下却一步也捨不得挪,四只眼睛带著笑意,巴巴的望著石猛。
石猛一愣,不知何意。
杨浦看在眼里,心知这位年轻的石王爷边关杀敌出身,初封爵位,定然不懂神京城勛贵圈子里的这些门门道道。
遂凑近石猛身边,低声提醒道:“王爷,按宫里的规矩,领路传旨的內侍,须赏些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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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猛微微点头,伸手往怀里摸了摸……
——草!没钱!
他身上从来不带银钱,在军中一切吃穿用度都由军需官打理,到了神京城更没想过还要隨身揣银子。
遂转头看向关千剑,眼神里充满求助之意。
老关跟石猛差不了多少,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也只摸出几枚铜板。
石猛又看向曹千曲。
老曹更是咧著嘴,直接耸肩摊手。
其余眾將更是面面相覷……
一帮在战场上斩將夺旗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悍將,此刻却被几两银子的赏钱难倒了。
杨浦微微一笑,准备自掏腰包替石王爷解困。
但石猛摆了摆手,他实在不好意思刚见第一面,就跟大管家借钱。
想了想,又是徒手又从炭龙驹的马鞍上一顿抠,把另一边的金鞍扣又给抠了下来,递给那小黄门:“拿去拿去拿去,走走走,快別烦我了……”
小黄门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定睛一看竟是纯金打造的鞍扣,眼睛都直了。
“呀,金的!”
“谢王爷赏!谢王爷赏!”
“奴婢告辞……”
俩小黄门连连躬身道谢,这才欢天喜地地告辞去了。
可怜这炭龙驹的马鞍本是一整套鎏金嵌玉的御赐之物,先前在正阳大街上已被石猛抠了一块下来给了二狗,今日又抠一块赏了太监……
好端端一副华贵马鞍,缺了两块,看著格外扎眼。
炭龙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待小黄门走远,杨浦一一向石猛介绍王府属官。
教授掌讲书教习,录事掌王府文书往来,典仪管礼仪祭祀,典膳负责王府饮食,典乐掌宴乐歌舞,典医管王府医药,典乘管车马出行,司库掌银钱出纳,司匠管府內营缮,牧长负责王府田庄牧场……
石猛一一点头,又问了各人几句来歷,心中大略有数。
杨浦又道:“太上皇有口諭,王府一百二十名侍卫,准许王爷於京营內亲自挑选,兵部那边已经知会过了,只等王爷定下日子。”
石猛点了点头,目光又扫过那一百名美婢。
只见站在最前一左一右的两个女子,生得明眸皓齿身段窈窕。
虽是寒冬腊月,两人却穿了一身裁剪得宜的轻薄冬衣,看上去十分惹眼。
“嗯?有点眼熟……”
石猛看她们时,两个女子也在悄悄打量他,眼神里又是激动又是羞怯。
“啊……是你们俩!”
石猛恍然大悟,认出她们来了。
正是朔州战后他在小院休养时被派来伺候自己的那两名美婢——棠红和紫影。
“几个月不见,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石猛微微有些意外。
棠红上前一步,福了一礼,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欢喜:“回王爷,是戴公公安排奴婢们过来的,说王爷在京城没有家眷,王府里总要有几个知冷知热的人才行。”
紫影也跟著行礼:“半个多月前就有人把奴婢们从朔州接过来了,只说让到王府伺候新王爷,並没说是哪一位,今日见了王爷才知道,原来还是將军,奴婢……奴婢当真欢喜的紧……”
石猛点头,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果然在人群里还瞧见了好几个熟面孔。
朔州小院里的管家老李,和那四名下仆,都在。
老李见石猛望过来,连忙躬身,脸上已笑得满是褶子。
“老李。”石猛招呼了一声。
“参见王爷。”李管家忙躬身回应。
石猛衝他点了点头,顺势想起还有几桩小事要吩咐下去,便扭过头对棠红和紫影说道:
“从今往后,你姐妹二人就是我王府里的这个这个……女婢之首,所有丫鬟婆子都归你俩管。”
“你们先带人去把內宅收拾出来。”
“我今儿来了不少弟兄,你们先过去叫厨房多备些酒菜,今晚就在王府设宴。”
棠红和紫影原本是罪官之女,容貌、出身、见识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家中犯了事后,原本按律是要发卖到教坊司或充做军技的,幸而朔州刚破就遇到了石猛。
命运的齿轮就此开始转动。
如今虽然还是奴籍,但显然得到了石王爷的信赖重用,从此再也不必担心悲惨的命运了。
当下自是欢喜不已,连声应下。
而后招呼一干婢女下仆欢欢喜喜地进去了。
杨浦取出一大串铜钥匙和一份厚厚的財產清单,双手捧到石猛面前:“王爷,这是王府各院落的钥匙和內库的財產清单,请王爷过目。”
石猛接过来略略翻了几页。
王府占地极广,分东西中三路。
中路是正殿、议事厅、书房、寢殿。
东路是演武场、马厩和侍卫营房。
西路是花园、暖阁和宾客居住的跨院。
內库清单上密密麻麻列著金银器皿、绸缎布匹、家具陈设、古玩字画,光是各类器物就有上千件之多。
他简单翻看之后將清单交还杨浦,说道:“往后这些事俱由杨长史掌理,府里的细务你们自己看著办,不必事事问我。”
关千剑在一旁笑道:“杨长史,你就多担待些吧。咱们王爷军务繁忙,哪有空操持这些家中细务?”
曹千曲哈哈一笑道:“要说这王府什么都给配齐了,唯独还缺一位掌家主母。”
其他几位將领也凑过来起鬨:“杨长史,赶紧带咱们参观参观,让咱们也开开眼,看看王府到底有多气派!”
杨浦笑著应了,亲自引著眾人一路参观过去。
从正殿到议事厅,从演武场到马厩,从花园暖阁到后宅正院,楼台水榭层层递进,抄手游廊连通各院,便是大冬天里暖阁外的小片竹林也仍带著几抹未褪的绿意。
演武场宽阔平整,足够百余號人同时操练,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旁边马厩的规制也不小,炭龙一进去就显得精神了几分,仿佛对这新棚十分满意。
几位將领看得连连咋舌,直说比他们老家的县衙还大。
当晚,石猛便在王府正厅设宴。
棠红和紫影领著婢女们將热腾腾的酒菜流水般端上桌来。
关千剑、曹千曲、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冯尘、楚煒、张小五、李季……等一干心腹將领围坐了三大桌。
石猛招呼著弟兄们敞开了吃喝,不必拘束。
一群军中汉子,本就没那么多讲究。
一路转战三千里,建立的袍泽情谊更是过命一般。
此时,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朵颐之间,好不快活。
曹千曲举著酒碗吹嘘他在金沙滩上如何一枪挑翻了三个北狄兵,说得唾沫横飞……
龚箭喝了一口,说那兀顏恶尔多么皮糙肉厚,自己射了十几箭都射不死,最后还是石王爷撂翻了那头人熊……
眾人正闹得起劲,杨浦进来通稟,说是一位草原王子不请自到,还说是石王爷的结义兄弟。
“啊?我义弟也来了?”
石猛惊喜不已,忙令快请。
话音未落,一阵爽朗大笑声便传了进来。
“好大哥,你请客喝酒竟不叫我?”
巴图蒙克大步走了过来,也不客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只见这位爽朗的巴阿邻部小王子拿起酒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下,这才舒了一口气,继续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那驛馆实在憋闷得要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死人。”
“我一路打听过来,找了半天才摸到大哥你这王府。”
“你们喝酒不叫我,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石猛自己端了一杯酒,又笑著给巴图蒙克满上:“是为兄的不是,来,哥敬你一杯!”
两人碰杯饮尽,石猛又道:“实不相瞒,为兄也是今天才搬进来,兄弟若在驛馆住不惯,可以搬为兄这儿暂住几日,咱们兄弟在一块也热闹。”
巴图蒙克眼睛一亮:“说话算数?”
石猛笑道:“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巴图蒙克也不客气,当即表示明天就把行李搬过来。
眾人欢笑饮酒,畅所欲言。
从朔州先登一直聊到狼居胥山刻石,又从草原上的京观聊到神京城的繁华街市,一直热闹到大半夜。
直到酒桌上撂倒了一大半人,这才依依不捨的散了。
第二日起,按朝廷规制,有功之將需骑马游街、夸功三日。
一大清早,礼部官员便送来了絳纱袍和金花乌纱帽。
石猛换上夸功袍服,带领关曹等一眾將领,在仪仗队的簇拥下沿神京城主要街道缓缓行进。
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人人手里挥著彩旗鲜花,欢呼声此起彼伏。
有些妇人在人群中高举起自家孩子,只为让孩子看一眼这位马踏龙城的大英雄。
也有上了年纪的老兵拦在马前深揖到地,石猛便回以马上抱拳,从不吝嗇。
三日夸功,风光无限,自不必提。
到了第三日下午,夸功队伍走到了青石街。
这里是石猛的老家,街道狭窄,路面也不如正阳大街平整,但热闹程度反而比前两日更甚。
老街坊老邻居们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夹道围观。
有人搬了板凳站在上面踮著脚张望,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被儿孙搀著颤巍巍地站在巷口,脸上笑得满是褶子。
“看见没有?那就是石家那个小子!打小我就看他有出息!”
“石呆子……石王爷!我是你孙婶!小时候你还吃过我家的枣糕呢!”
“石猛哥哥好威风!”
石猛骑在马上,看著一张张熟悉的街坊面孔,心里也难得有些感慨。
他回头看了杨浦一眼,杨浦早已会意,命人將提前准备好的金瓜子和银瓜子递了上来。
石猛抓起一把又一把朝人群中撒去,金光银光在冬日的阳光下闪成一片。
人群欢呼著哄抢,笑声几乎掀翻了街上的老屋檐。
就在这时,欢腾的人群中忽然闪出一丝极不正常的寒光。
石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征战杀伐,对这种光芒再熟悉不过!
那是金属被磨光了表面之后在太阳底下的反光。
不是铜钱,不是金银。
是箭头!
但见那支短箭“嗖”的一声,从角落里直朝石猛面门疾射而来!
千钧一髮之际,石猛只是將手微微一抬!
千军万马、枪林箭雨也不能奈何他半分,区区暗箭焉能伤他分毫?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那支射来的短箭被他稳稳抓在手中。
锋利鋥亮的箭头上带著一丝乌黑,泛著不祥的光泽,显然淬过剧毒!
“有刺客!”
“保护王爷!”
人群中炸开了锅。
曹千曲和关千剑反应极快,直接从马背上跃起,跳过人群,扑向短箭射来的方向。
百姓们尖叫著四散躲闪,场上顿时乱作一团。
冯尘、楚煒、张小五等卫兵也早已拔刀在手,三步两步衝进人堆里。
巴图蒙克正要拔刀,石猛举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关曹二人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將,何等身手?
顷刻间就按住了人群中一个乾瘦的中年男人。
那人被压在地上,嘴角淌下一道黑血,已经开始抽搐。
“咬毒了!”
关千剑一把掐住他的下巴,但已经晚了。
那人眼皮上翻,身子软了下去。
“死了?就这么让他死了?”
曹千曲恨得一掌將旁边的青石砖地面拍裂了一道缝。
石猛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没有伤到百姓吧?”
待听到无人受伤之后,石猛这才蹲下身查看那刺客的尸体。
只见那人面色青紫,呼吸已几乎停止。
石猛也不犹豫,当即从系统空间里提取出一枚小还丹,指尖一弹送入刺客口中,掌心在他喉间轻轻一推,逼其將药力顺下去。
灵药入腹,不过几息的工夫,那人胸口的起伏便重新平稳下来,脸上的黑气渐渐褪去,片刻之后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石猛站起身,將那支毒箭隨手递给关千剑,喝道:
“绑了!”
“连人带箭一起送刑部,让他们验一验箭头上的毒是什么来歷。”
“小五,你也跟著去,这几天你就住在刑部盯紧了这人,不要让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