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暮鸦惊啼。
萧冉顺著周起的刀鞘,看向了地上的军靴。
“这大营里四处皆是踩实的黄沙,丁二这鞋底,怎么会沾著湿黏的黄泥?这泥缝里……还有草叶子?”萧冉眉头紧锁。
他看出了异常,但毕竟年轻,一时之间无法將零碎线索串联,勘不破其中端倪,眼中不禁浮现出几分焦躁。
周起退后半步:“世子,如果当真是这丁二绑了孩子,一个孩童自己无法觅食,他必然要每天亲自去送水送饭。丁二是巡防营的左哨百户,不知按雁雍大营军规,他每日需要点卯、巡营几次?”
萧冉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早晚各一次点卯,日间还要带队巡查营防。他军务在身,绝不敢擅自离开大营太久!这一来一回,加上送饭安抚的时间,绝不能超过一个时辰!藏人的地方,就在大营方圆五里之內!”
周起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鞋底上:“这黄泥还未乾透,且带著水草。这几日雁雍並未落雨,说明那藏人之处,必定是靠近死水潭或暗泽的地方。”
萧冉一拳砸在掌心:“方圆五里,有黄泥暗泽,又生有草木!这般地界,一寻便知!”
周起当即双手抱拳,深深一揖:“世子神机妙算,抽丝剥茧,末將佩服!事不宜迟,请世子速速点兵救人!”
萧冉看著周起那恭敬无比的姿態,心中哪还能不明白?
周起分明在进屋的第一眼就推断出了一切,却偏偏要把这线索一步步掰碎了餵进自己嘴里。
他是把这破局的首功、救人的成就感,完完全全地让给了自己。
萧冉深深看了一眼周起:“周起,你这个人情,本世子记下了。”
说罢,萧冉霍然转身,衝著门口的亲卫心腹厉声道:“点齐人马,依跡搜寻,去把咱们镇北军的骨肉带回来!”
不过半个时辰,急促的马蹄声卷著烟尘归营。
萧冉的亲卫百户翻身下马,怀里紧紧抱著一个被黑色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那孩子脸上满是泪痕与泥污,手里攥著块粗麵饼,但好在全须全尾,並无大碍。
“世子,孩子找著了,饿得狠了,刚睡过去。”百户压低声音请示,“是否要將这孩子带去中军大帐,向王爷作证查验?”
萧冉看著熟睡的幼童,顺手扯了扯大氅,把漏风的口子掖紧。
“带去做什么?”萧冉冷声反问,“丁二都死了,死无对证。现在把他带去,反而会给他们孤儿寡母招来杀身之祸!秘密送回棲鸦巷,亲手交到他娘手里。派人把他们母子送回老家去安置。”
百户心头一凛:“末將遵命!”
……
戌时,中军大帐。
镇北王萧衍端坐于帅案之后,静静听著萧冉条分缕析的匯报。
“……那丁二的遗书,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破绽百出。天狼人断然做不出这等胁迫家眷、层层嫁祸的局。”萧冉立於帐中,字字鏗鏘,
“孩儿已借著鞋底泥痕寻回了李立幼子,为保家属安危,已秘密送归。父王,虽然李立有罪,但幕后黑手,用我镇北军將士的妻儿骨肉作挟,这等手段,孩儿绝不能容忍!”
萧衍放下手中的硃砂笔,深邃的目光停留在儿子隱隱透著坚毅的脸庞上。
作为一代梟雄,他只需一眼,便看穿了这查案过程中,必然有周起的出谋划策。
但萧衍的內心,却掀起了波澜。
一个真正的上位者,不需要自己事必躬亲、智绝天下。
能听得进良言,能把別人的智慧化为自己的决断,並且在事后懂得审时度势,保护士卒遗孤,收买军心,这,才是真正的“人主之姿”!
萧衍心中压了多年的重担,在这一刻忽然轻了半分。
他隱隱觉得,自己终於等到了这只雏鹰展翅的一天。
“父王。”萧冉眼中隱有厉色,“想刺杀您的人一定就在这大营之中!孩儿想顺著丁二生前的交往线索,继续往下深挖……”
“不必了。”萧衍抬手打断了他。
他看著萧冉,威严道:“剩下的事,为父自有暗线去查。你做得很好,冉儿,你要记著,身居高位,犹如临渊而立。有些烂疮,看破不说破,留著它发脓,反而是制衡的筹码。水至清则无鱼,懂得適可而止,方能长久。”
萧冉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孩儿受教。不过……”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周起,朗声道:“父王,今天能把那孩子救回来,全靠周起!要不是他眼尖,瞧出丁二鞋底的泥不对劲,孩儿差点就被那张假遗书给骗了!”
萧衍微微頷首:“好,不贪功,不掩人之能,有主將之度。”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周起,淡淡道:“周起,你做得不错。”
周起当即上前一步,抱拳长揖:“皆是世子聪慧过人,末將不过是从旁进些微末之言罢了。”
萧衍看著周起,意味深长道:“本王听闻,苏紫那丫头同你走得很近,苏澈对你也是极为器重。你回到云州后,当尽心谋事。將来的北境,终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
周起心中一凛。暗道:苏澈定是在王爷面前替自己说了不少好话,王爷这是在点自己。
萧衍顿了顿,语气忽而变得悠远:“苏澈已將渤凉国主的公牒呈给本王了。你与渤凉国的这一层关係,要利用好。渤凉虽是弹丸之地,却扼守商道,是制衡天狼草原的一枚活棋。”
周起心头豁然开朗。原以为王爷留自己协助世子查案,只是借著连弩投其所好,引世子歷练办差。如今看来,这位藩王谋算极深,早已將自己与渤凉的这层牵绊也盘算成了世子未来的筹码。
“末將明白!”周起再次一揖。
……
三日后,大演武终於迎来了最后一日的高潮——“登坛较技”。
这已不再是各营残忍的战阵廝杀,而是各路武將上台展示个人武艺、或是相互挑战的演武盛会。
校场之上,旌旗蔽日,战鼓擂动。
有使大刀的將官策马劈碎一排木桩,引来阵阵喝彩。
有善射的游击將军在马背上连开三弓,箭箭中靶。
看台上的宿將们指点江山,场下的军汉们更是看得血脉僨张、嘶吼连连。
上一阵较技刚歇,眾人正候著下一场,演武场入口处忽地传来一声战马长嘶。
一骑排眾而出。
马上將领顶盔贯甲,手中倒提一桿“芦叶蘸钢枪”,枪尖在日头下闪烁著冷光。
他胯下一匹极为神骏的“胭脂评”,通体赤红如火,毛色细亮,动起来皮下血管喷张,宛如刚从胭脂缸里滚过一般,鲜红欲滴。那马蹄大如碗,鬃毛飞扬,透著股难以驯服的狂野彪悍之气。
正是季破虏。
季破虏策马来到校场中央,手中长枪一指云州军器局的阵营,运气丹田,暴喝出声:
“左路军军器局千户周起何在!你我早已约好在这雁雍一战,今日大演武登坛,你莫不是怕了,要做那缩头乌龟!”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周起正在场中,闻言轻笑一声。他翻身跃上战马,单手提过方天画戟,双腿一夹马腹。
“希律律——”
战马长嘶,周起提戟冲入沙场,与季破虏隔著十丈遥遥相对:“小季將军急著討打,周某岂有不奉陪之理?”
季破虏长枪横在身前,扬声大喝:“在下左路军驍骑卫破锋营千户,季破虏!今日在此,与周千户为镇北军的將士比试一番。但我们的比试绝非单纯的切磋!周起与在下约定过,今日谁若败了,便要远离苏紫!只有真正的强者,才配得上她!”
这话一出,四面的看台下炸开了锅。
“苏紫?谁是苏紫?”
“你傻啊!苏澈苏总兵的独女啊!”
“好傢伙,两虎爭一凤!为了总兵大人的千金在这大演武上决斗?这戏码可比劈木桩过癮多了!”
迎著漫天的喧囂,周起手中画戟“鐺”的一声重重顿在地上:“季破虏,老子早对你说过,苏紫不是拿来在沙场上耀武扬威的赌注!废话少说,今日老子就让你尝尝这画戟的滋味!”
看台上,眾將神色各异。
右路军总兵韩岳端著茶盏,斜睨了苏澈一眼,阴阳怪气地讽刺道:
“苏总兵,你手底下这位爱將还真是风流成性啊。在这等三军演武的庄重场合,竟为了女子好勇斗狠,简直如同市井泼皮一般。”
萧衍却抚须大笑,摆了摆手:“此言差矣。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敢爱敢恨,这才是我镇北军男儿该有的血性!”
说罢,萧衍转头看向坐在苏澈身后的苏紫:“阿紫丫头,这底下的两员虎將,你心里究竟中意哪一个?”
苏紫顿时羞红了脸,娇嗔道:“王爷~您怎么也跟著他们取笑阿紫!”
一旁的萧冉唯恐天下不乱,趴在栏杆上大喊:“这还用问!阿紫姐姐定是喜欢周起!周千户的方天画戟,今日定能把那姓季的挑下马!”
驍骑卫指挥使季长风坐在后排,听著世子如此偏袒,一张脸黑成了锅底。
云州卫指挥使秦山眼珠一转,故意凑过去刺他:“季指挥使,令郎在我左路军中,这武艺向来是拔尖的,想必今日定能大放异彩,您可千万稳住,莫要慌张啊。”
季长风冷哼一声,反唇相讥:“哼,秦指挥使操心过头了。我儿破虏五岁习武,马上的一桿钢枪还没败过。倒是你云州卫出来的人,別待会儿被打得满地找牙,折了苏总兵的顏面!”
苏澈对两人的互呛充耳不闻,只是微微偏过头,低声问身后的苏紫:“你知道他们今日要比武?”
苏紫咬了咬红唇,闷闷地点了点头:“都怪那个季破虏,死缠烂打非要找周起的麻烦。”
苏澈闻言,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沙场。
“咚!咚!咚!”
催战的战鼓骤然擂响。
沙场之上,两声断喝同时暴起。
“杀!”
鸞铃震响,狂风卷沙。
季破虏双腿一磕马腹,那胭脂评如离弦之箭般躥出,手中芦叶蘸钢枪抖出三朵碗口大的枪花,直点周起面门。
“来得好!”
周起催马迎击。两马对冲的剎那,他侧身贴鞍避过枪锋,借奔马冲势沉腕发力,手中方天画戟横掠而出,带著破风锐响,朝著季破虏肋下悍然横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