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星斗黯淡。
张大伦和岳大鹏趴在半山腰的灌木丛里,往下望去。
山坳形似个大葫芦,入口极窄,里头却豁然开朗。
纵深足有七八里地,宽也得有个小半里。
近万匹战马挤在里头,马头挨著马尾。
天狼人並未將木柵栏围满一圈,而是借著两侧陡峭的山坡密林做天然屏障。
只在谷口、一条溪水边,还有几处平缓的山坡处,打下粗木桩,横拉了生牛皮索。
“他们咋把马都弄这儿来了?”岳大鹏压著嗓子问。
“打仗哪有骑一匹牵一匹满场跑的?他们把副马藏在这儿,等前头打完了仗,回来换上这批养精蓄锐的马。这就叫生力军。”张大伦低声说道。
岳大鹏盯著底下黑压压的马群,眼睛里冒光:“咱们去找右路军的人来,把这些马给他抢了!这么多马,那可发大財了!”
张大伦横了他一眼。
“咱俩凭这两条腿走著去平津?等找到右路军,天狼人早换完马跑没影了。再说了,就咱俩这身打扮,跑去平津,人家信不信还两说。搞不好直接把咱俩当奸细给剁了。”
岳大鹏搓了搓手,看向山坳:“那咋整?就咱俩人,也成不了什么事啊。”
张大伦眯起眼,盯著底下:“不管咋整,咱俩都得给他们找点晦气。”
岳大鹏扒开一根树枝,指著下头:“咋找?你看那谷口,十几个天狼兵守著。边上巡逻的还有好几十个。”
他手指往山坳深处挪了挪。
在马群中间,有一处用木柵栏单独围起来的圈子。那圈子旁边,搭了几个简陋的木棚。
“里头还有人呢。你看那些走来走去的,得有一两百人吧?”岳大鹏道。
那是天狼人的马倌。
管理上万匹战马是个苦差事。这些马倌彻夜轮值,根本睡不上一个整觉。
有的在溪边给马饮水,有的在马槽里填料,还有的拿著皮鞭在马群里穿梭,驱赶那些互相撕咬的战马。
张大伦盯著那处单独的木圈:“那些都是马倌,不经打的货色。走,咱俩摸到里面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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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借著半山腰浓密的灌木丛掩护,猫著腰,顺著坡势一点点往山坳最深处摸去。
两人在山坳最里头的一处土坎后面趴定,拨开草叶往下望去。
只见正下方的谷底,马群的最后方,打著几十根粗大的拴马桩。几十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被一根根皮索单独拴在桩子上。
这些马极不安分,不时地喷著响鼻,前蹄在地上不停地刨土。
岳大鹏指著那些马纳闷道:“这些马咋还单独拴著呢?怕它们跑了?”
“这些都是没阉过的儿马子,跟前面那些可不一样,烈著呢。”张大伦低声道。
岳大鹏瞪眼:“咋?当战马还得净身当太监吶?”
张大伦看著底下的马群:“不騸能成吗?闻著母马的骚气就发癲干架,力气全耗在下半截了。上了阵头重脚轻,根本骑不稳当。”
岳大鹏看著远处走动的马倌:“那你说,这帮畜生恨不恨这些马倌?”
张大伦头也不回:“老子上哪知道畜生怎么想。”
此时两人已探明天狼大军的去向,军情到手。
这屯马的山坳纯属意外撞见的添头。
眼下敌军未觉,两人趴在暗处的草丛里,反倒没了先前的紧迫,索性压著嗓子扯起了閒篇。
岳大鹏伸手指向木圈里刨土的马匹:“那这些咋还留著种?”
张大伦顺著看过去:“这些都是给冲阵的猛將和重甲铁骑留的儿马子。騸了,就没野性了。两军阵前迎著刀枪往上撞,要的就是这股连命都不要的疯劲。”
岳大鹏转头:“你小子懂的门道倒挺多。”
张大伦盯著下方的巡逻队:“你忘了老子发配军器局前是干啥的?驍骑卫的马卒。”
岳大鹏咧开嘴:“那你小子,断子绝孙的阴损事肯定没少干。”
张大伦未接话,目光落向远处的谷口。
岳大鹏盯著其中一匹通体雪白的儿马,
“这等好马,在咱们大寧,一匹怕是能卖上五十两银子吧。你看巡逻的都在山谷前边,后边就五个,咱俩拿连弩把那几个巡逻的干了,抢两匹拉林子里去?”
张大伦冷笑:“这样的儿马都认主。生人靠近,拉都拉不走。搞不好一蹄子就能踹碎你的脑袋。”
岳大鹏哼了一声:“它敢踢我,我就把它摁地上捶。”
“你拧它耳朵就行。”张大伦敷衍了一句,面色一正,“別扯淡了。这么多马,就是放著没人看,咱俩也弄不走。咱只要把这些马全给他惊跑,让天狼人回来没马可换,咱俩就算立了大功。”
岳大鹏来劲了:“咋惊?你说。”
张大伦看向远处的谷口方向。
“听说过咱们千户大人带二十骑去烧苍狼王帐的事儿吧?”
岳大鹏连连点头。
“咱们今天就学千户大人,放把火。”
张大伦指著烈马圈旁边的一个大木棚。
“那棚子里肯定是马料。他们长途奔袭,肯定带了不少精料。咱们把那几个巡逻的弄了。他们手里都有没点著的火把。咱们摸进棚子,找点能起火的东西,给他们这马群添把火。”
岳大鹏点头。
张大伦指了指不远处。
五个天狼巡逻兵,牵著一头体型庞大的草原獒犬,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那獒犬鼻子灵,不能靠太近。咱俩分头摸上去。”张大伦从腰间拔出连弩,
“我从前面射那狗和前头俩人,后头那仨归你。记住,咱俩这准头一般,一个活物连放三箭,留一箭防身。哪个没死透就补一箭。万一惊了人,转头就往林子里钻。”
岳大鹏將连弩端平。
两人一左一右,借著灌木的阴影,缓缓贴了上去。
距离那巡逻队不足二十步时。
张大伦端起连弩,先是对准了那獒犬的脑袋上。
“嗖!嗖!嗖!”
张大伦连扣悬刀。
那獒犬还未及出声,脑袋上已钉入两根精钢弩箭,一声没吭便栽倒在地。
第二根箭矢穿透了狗头,去势未减,狠狠扎进了后面一名天狼兵的大腿。
“敌……”当天狼兵刚张开嘴,岳大鹏那边的弩箭也到了。
十几支弩箭在夜色中交错。
连弩射速极快,不过几息功夫,五名天狼兵全倒在了血泊之中。
两人迅速上前,捡起他们腰间未点燃的火把。
张大伦换上新箭匣,朝著那放马料的木棚摸去。
棚子里坐著个打盹的马倌。张大伦抬手一箭,正中咽喉。
木棚里堆满了麻袋。
两人拔出刀,將那些麻袋割开,里头装的全是豆饼和粟米。
两人將马料抖了满地,把空麻袋片全拢在一处。
张大伦在角落里摸索了一阵,踢出两个羊皮袋。
他扔给了岳大鹏一个。
岳大鹏接住捏了捏:“啥玩意儿?”
“羊油膏,给马擦伤口用的。”张大伦拔开塞子,闻了闻,
“把这玩意儿涂到麻袋片上,火点得旺。”
两人正撅著屁股往麻袋片上抹羊油。
棚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人影骂骂咧咧地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刚一露头,躲在门边的岳大鹏一把捂住他的嘴,右手短刀狠狠捅进他的心窝。那人挣扎了两下,软倒在地。
张大伦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把他们的衣裳扒了换上。靠近马,不容易惊。”
岳大鹏扯下一个天狼马倌的外衫,勉强往自己身上套。
他体格太大,袖子只穿到小臂一半便撕拉一声开了线,衣襟更是只勉强扯过咯吱窝。
岳大鹏在那马倌身上摸索了两下,掏出一个小布袋。
他捏出一根硬邦邦的肉乾,扔给张大伦,自己往嘴里塞了一根,嚼得腮帮子直响。
“娘的,天狼的马倌都能吃上牛肉乾,咱们出来拼命,就只能啃死麵饼子。”
张大伦接过肉乾塞进怀里:“你那条带血的狼腿呢?给我。”
岳大鹏一愣:“干啥?我都带一路了。我还寻思等找个安生地方,烤了尝尝味儿呢。要不是这一路上抹了艾草汁,怕是早就臭了。”
“臭了才好。赶紧给我。”张大伦伸出手。
岳大鹏不情愿地从腰后解下那条包著树皮的狼腿,递给张大伦。
两人抱著浸满羊油的麻袋片,摸出了木棚,回到那处烈马圈。
张大伦压低声音:“你就在这儿待著。我摸到谷口那边去。等会儿你把这些麻袋片全搭到这些儿马的背上。搭好之后,用火摺子点著,然后砍断它们的拴马绳。”
“这些儿马一惊,衝进马群,这上万匹马就炸群了。”张大伦指著身后的林子,
“惊了马,你立刻往林子里跑。我在前头趁乱把谷口的皮索砍断,把马全放出去。咱们在谷口往北五里的林子边匯合。天亮要是等不到人,就各走各的,自己回云州。”
岳大鹏重重点头。
张大伦猫著腰,顺著马群的边缘,往谷口方向摸去。
岳大鹏抱著那堆麻袋片,走到最边缘的一匹枣红儿马身边,將一块油乎乎的麻袋片搭在马背上。
那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岳大鹏又走向下一匹。
搭到第五匹时。
身后的马群里钻出一个提著灯笼的天狼马倌。
他瞧见一个人影在烈马圈前晃荡,举起灯笼,嘰里咕嚕喊了一串天狼语。
岳大鹏后背一僵。
他猛地转过身,抬手便是一箭。
“嗖!”
那马倌胸口中箭,连人带灯笼仰面栽倒。
这一倒,惊动了远处的巡逻队。
几条草原獒犬闻到了这边的血腥味,开始狂吠起来。
远处一支支火把亮起,也开始朝这边移动。
岳大鹏暗骂一声,再顾不上慢条斯理地搭麻袋。
他掏出火摺子吹燃,將火把点著,顺手把剩下的几块麻袋片全扔在几匹儿马的背上,將火把往上一杵。
麻袋借著羊油遇火即燃。
火苗“呼”地窜了起来,瞬间燎著了马背。
空中登时瀰漫起一股皮毛烧焦味。
那几匹儿马吃痛,发出一声声惨烈的长嘶,前蹄疯狂乱撅。
岳大鹏挥起短刀,手起刀落,將那几匹马的皮索斩断。
八九匹背上起火的烈马疯了一般,直挺挺地衝进了密集的马群。
趁著大乱,岳大鹏又拎著刀,顺著拴马桩一路狂奔,將剩下那几十匹没披麻袋片的儿马韁绳也尽数挑断。
他刀面在一匹匹马屁股上拍下:“好畜生!断了韁绳,给老子撒欢去吧!”
那些重获自由的烈马本就被火光惊得性起,此刻没了束缚,顿时扬起四蹄,跟著一头扎进了马群。
火光、哀嘶、再加上几十匹发疯横衝直撞的儿马,瞬间让这上万匹挤在一起的战马炸了群。
无数的马蹄扬起,互相践踏,嘶鸣声震耳欲聋。
整个山坳沸腾了。
岳大鹏转身就跑。
他跑到木圈尽头,看见还有一匹通体雪白的儿马在桩子上拼命挣扎。
岳大鹏一看这马神骏,心里痒痒,一把拽住它的韁绳,想把它拉进林子。
“老子瞧你长得俊,才没往你背上搭火片子。別不识抬举,跟俺走!”
那白马哪里肯听他的,耳朵向后一贴,猛地人立而起,前蹄狠狠朝岳大鹏当胸踏来。
岳大鹏仗著身高力大,侧跨一步,双臂猛地一抡,死死抱住马脖子,將它硬生生压了下来。
他一拳砸在马脖子上,骂道:“娘的!你乖乖跟俺走,老子將来给你找十匹母马配种!要不然,老子现在就騸了你的傢伙事,让你当太监!”
白马吃痛,还在拼命挣扎。
岳大鹏想起张大伦的话,一把揪住白马的一只耳朵,使劲往外一拧。
白马吃不住痛,发出一声哀鸣,竟真的被他拽著往前走了两步。
“识时务者为俊杰!”岳大鹏大喜,牵著马就往林子里钻。
“汪汪汪!”
身后传来一阵凶狠的犬吠。
那几支巡逻队被惊马阻了路,但一头体型极大的草原獒犬却从马腿的缝隙里钻了过来,拖著半截铁链,直扑岳大鹏后背。
岳大鹏连弩匣子已空,还没来得及换箭。
他看那獒犬张开血盆大口扑来,灵机一动,从怀里掏出那袋牛肉乾,朝著那獒犬丟了过去。
那獒犬是被天狼人从小用生肉和活物餵养长大的战犬,岂会被几根乾巴巴的死肉乾吸引?
它连闻都不闻,一口咬住飞来的布袋甩到一边,借著冲势,直接跃起,两只前爪狠狠扑向了岳大鹏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