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深重,野草返青。
那獒犬张开血盆大口,直扑岳大鹏咽喉。
旁边那匹白马忽然前蹄落地,马臀猛地往侧面一甩,重重撞在半空中的獒犬身上。
狗爪子在白马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獒犬被撞得跌落在地。
岳大鹏就地一滚,反手抽出背上的厚背砍刀。
獒犬翻身爬起,再次低吼著扑来。
岳大鹏不躲不闪,屈膝下蹲,双手握紧刀柄,迎著獒犬毛茸茸的肚子往上一捅,顺势用力一搅。
滚烫的狗血兜头浇下。
獒犬惨叫一声,內臟流了一地,抽搐两下断了气。
岳大鹏抹了一把脸上的滚烫狗血,一把攥住白马的韁绳,咧开嘴,在马脖子上重重拍了一记:
“好畜生,够仗义!等老子升官了,给你找二十匹最水灵的小母马!走!”
说罢,他牵著白马,一头钻进了密林。
……
山坳口。
守卫的百夫长看到后方火光冲天,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几个手下,命令道:“你们五个,把皮索加固好。”
说罢,带著十个人举著火把往后方跑去。
张大伦从暗处摸了出来,走到那五人身后十几步开外,端平连弩。
“嗖!嗖!嗖!嗖!”
三名正在打木桩的天狼兵倒地。
剩下两人听见动静刚转过头。
张大伦手腕一抬,又是两发弩箭钉进了他们的胸膛。
张大伦衝上前,挥刀砍断几根横拉的生牛皮索,一脚將木柵栏踹倒。
他从怀里掏出狼腿,用短刀在狼肉上连割十几刀。
谷口边拴著一头看门的獒犬,疯狂地挣扯脖子上的铁链。
张大伦走过去,將狼腿凑到狗鼻尖。
獒犬闻到狼血味,浑身毛髮根根倒竖,叫得更加疯狂。
张大伦用力將狼腿扔向几步外的马群,獒犬直奔著狼腿飞出的方向扑去。
张大伦绕到它身后,一刀劈断铁链。
獒犬红著眼,狂吠著衝进马群。
草原马闻到狼血散发的腥气,又见恶犬冲入,本能的恐惧爆发。
谷口附近的战马全惊了。
后方的马群被火烧得往前挤,前方的马被狼血和恶犬嚇得往外冲。被砍断了皮索的谷口再无阻挡。
上万匹战马如黑水决堤,嘶鸣著、践踏著,轰然衝出山坳。
张大伦看著衝出谷口的马群,收起连弩,伏低身子钻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
苍牙堡內。
天狼兵控制了南北城门。
寧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街巷里。
特穆尔骑马进城。
千夫长巴特提著滴血的弯刀上前。
“三王子,寧狗的守將夹著尾巴跑了,圈住了一千多个戍卒和边民。如何发落?”
特穆尔骑在马上,看著跪在街道两侧的大寧俘虏。
“高过车轮的男丁,全砍了。女人......也一个不留。勇士们接下来要啃硬骨头,留著女人只会乱了军心、软了腿。全杀光,再放把火,把这破城烧成白地。”
巴特转身拔刀,正欲传令。
火隼王阿木尔拨马挡在前面:
“特穆尔王子,寧人守军已溃散。这些边民不过是些没长牙的羊羔,何必赶尽杀绝?”
特穆尔不屑地看著他:“咱们还得留著力气去平津吃肉。留著这群羊,等大军一走,他们又要聚拢起来,在咱们背后下绊马索。”
阿木尔抬鞭指著城墙:“苍牙堡扼守这片平川咽喉。大可留五百骑驻守,既能圈住这群俘虏,又能替大军看护退回草原的后路。”
特穆尔一扬手,马鞭重重抽在阿木尔的马头上,嘴角斜翘狞笑道:
“五百骑?本王子带狼群南下,是要去饮韩岳的血,不是来给寧狗看门护院的!见个土围子就分兵留守,等撞见韩岳的主力,咱们的万骑连一半都剩不下!”
特穆尔用鞭梢指著阿木尔的鼻子:“收起你的假慈悲!在天狼的弯刀下,不分没长牙的羊羔,只有死人和活人。这一千寧狗的血,正好拿来给勇士们的弯刀祭旗。你要是见不得血,就滚到城外看你的扁毛畜生!”
“若......”阿木尔刚欲开口。
“闭嘴!”特穆尔没了耐心。
阿木尔双手紧紧攥著韁绳,勒马后退。
特穆尔猛地一抖马韁:“巴特,动手!烧城。一个时辰后全军拔营,直插韩岳后腰!”
巴特领命。
天狼兵举起弯刀,走向人群。
城中火起。
惨叫声刺破夜空。
阿木尔转过马头,向城外走去。
……
伏石坡北二十里。
斥候掀帘跑入中军帐,单膝跪地:“报大人。天狼人攻破苍牙堡,在城中杀人放火。此刻大军已尽数出城,往东南方向去了。”
周起坐在马扎上,听完军报。
他双手撑著膝盖,喉咙里像卡了一把乾草。
陈醉的计谋成了。
天狼人替他拔了钉子,也断了韩岳的后路。
但他心里清楚,那城中数千人命,是因为他周起选择在二十里外按兵不动,才成了天狼人刀下的冤鬼。
他走到这一步,算是彻底破掉了保境安民的底线,也把数千无辜者的血抹在了自己的刀刃上。
周起攥紧拳头,霍然起身:“传令。大军顺著林道,向苍牙堡进发。”
……
苍牙堡外五里,密林边缘。
前军探马跑到周起马前,拱手道:“大人,前头林子里拿住一伙溃兵,自称是苍牙堡的右路军主將。”
周起眉头微皱,打马上前。
庞英带著小妾和十几个亲卫,正缩在林子深处的一处土沟里。
听到马蹄声,庞英站起身。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周起身上的衣甲,挺起胸膛喝骂:
“本將乃安远卫指挥使,庞英!你是哪个卫的千户?瞎了你的狗眼,本將当面,竟敢安坐马背不滚下来见礼!”
周起坐在马背上。
他目光掠过庞英身后衣衫不整的小妾,又看回到庞英怀里露出来的半串珍珠。
“天狼大军压境,庞大人不在苍牙堡死守城郭,带著女眷钻这荒林子作甚?”周起冷声开口道。
庞英麵皮猛地一抖,手指差点戳到周起的马鼻子上。
“放肆!本將的行止,岂容你这区区千户置喙?!天狼数万铁骑叩关,本將这是审时度势,为我右路军暂存火种!此乃暂避锋芒,你个杀才懂个屁的兵法!”
庞英余光扫过林子外密密麻麻的甲士,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强撑起腰杆:
“本將不管你奉了谁的军令,如今大敌当前,本將以右路军指挥使之名,临阵节制你部!速速分拨一半人马,护送本將回平津大营报送军情!你带著余下的人,去前头挡住天狼人!”
周起盯著庞英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那数千条命的重压,他周起替大寧背了。
而这个吃著朝廷俸禄、本该死守城池的指挥使,却揣著金银带著女人,在这里冲他摆官威。
一股暴虐的杀意从周起心底窜起。
他右手搭在了藏锋的刀柄上。
没等他拔刀。
旁边一阵马风掠过。
林红袖催马而出。柳叶刀出鞘,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雪亮的冷光。
庞英还没反应过来,人头已经脱离了脖颈,飞进旁边的草堆里。无头尸体喷出一腔热血,栽倒在地。
那小妾嚇得尖叫出声,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十几个亲卫大惊失色,慌忙拔出腰间佩刀。
“嘣!”
弓弦炸响。
马不六面无表情,一箭射穿了那小妾的喉咙。
尖叫声戛然而止,那女人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中。
没等那群亲卫拉开架势,周起身后的巡防营甲士已催马上前。
十几杆长枪齐齐刺出,借著马势一捅一收。
不过几息功夫,庞英的亲卫便全被扎穿了胸腹,死绝在地。
林红袖手握柳叶刀,胸口剧烈起伏。
她双眼微红,盯著地上的尸体。
周起看著她的侧影。
他心里揪了一下。他知道林红袖这一刀,杀的是庞英这个逃將,斩的却也是她心里憋屈了一路的鬱结。
陈醉那句话还扎在她心里。
周起没有出声。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提起韁绳。
陈醉此时骑著他那匹瘦马溜溜达达地上前,瞥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抚须长嘆:
“哎呀呀,安远卫指挥使庞大人,奋勇抗击天狼,不幸力战殉国,真是可悲可嘆。”
周起扫了他一眼。
“把这些脏东西踢进沟里。”周起冷声道,“传令,全速赶往苍牙堡。”
周起沿途收拢了不少溃军和边民,终於来到了苍牙堡。
城门倒塌,满地焦尸,房屋还在冒著黑烟。
周起看著满城的狼藉,闭了闭眼,移开目光。
陈醉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他踩在温热的焦土上,非但没有半点戚容,反而整了整凌乱的衣冠,对著这满城废墟和残垣断壁,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陈某,贺喜大人!”陈醉的声音在废墟中格外出挑。
周起豁然转头,眼神如刀:“满城死尸,你贺的哪门子喜?!”
陈醉直起身,迎著周起那要杀人的目光,抬手指著前方的焦土:
“旧屋不焚,新基何立?大人可是觉得这些人死得冤?可若是这大寧的烂根子不断,来日死於天灾人祸、铁骑弯刀之下的,便是平津、云州乃至天下的万万生灵!”
陈醉往前走了一步,看著周起的眼睛:
“天狼人的这把火,烧乾净了韩岳留在这的烂摊子,也烧断了大人心里那最后一点妇人之仁。这几千条人命,是给这乱世填的坑。大人不踏著这片焦土白骨,如何能干乾净净地起家?如何能在这北境,亲手立下一套真正护得住万民的新规矩?”
陈醉拍了拍沾满飞灰的衣袖:
“背这一世冷血骂名,换將来天下的太平。这,才是大人的大局!”
周起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錚”的一声,藏锋被拇指顶出半寸。
他盯著陈醉的脖颈。他真想一刀劈了眼前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用陈醉的血来祭这满城的冤魂。
陈醉不闪不避,只是静静站著。
风卷著黑灰扑面而来。
半晌。
“当!”
周起將刀压回鞘中。他转过头,不再看陈醉,牙关咬得死紧道:
“灭火。收拾城防。把尸首敛了。”
……
云州西北平原。
天色大亮。
一望无际的天狼骑兵铺满原野。
苏澈的中军大阵严阵以待。
战车横列,长枪如林。
天狼小將骨碌儿策马衝出阵列,来到两军阵前,扯著嗓子大喊叫阵。
苏澈立於將台上,传下军令:“任何人不得出营斗將。敢有擅动者,斩。”
骨碌儿在阵前绕了三圈,见寧军阵门紧闭,无人应战,骂骂咧咧地拨转马头。
骨碌儿调转马头,打马奔回中军,一勒韁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停在阿勒坦马前。
骨碌儿昂著头,左手握拳重重砸在自己的胸甲上。
“大汗!寧狗破了胆,都缩在龟壳里不敢冒头了!给骨碌儿三千勇士,我去敲碎他的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