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林红袖嗓音微哑,“出来得够久了。大军还在旷野上,该回去了。”
周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两拨人在他意识里吵翻了天。
一半化作脱韁野马,脑子里只剩邪火乱窜:管他什么三军主將,天当被子地当床,下把事办了再说!
另一半却冷彻入骨,死死勒住理智的韁绳:梟雄岂能色令智昏?眼下大局未定,留著余兴,夜里营內算帐,方是极品。
周起腮帮子鼓了鼓,终是將体內那股横衝直撞的邪火生生压了下去。
倒不是他定力通天,只是垂眸间,扫见怀里的人儿虽是温香软玉,可两人方才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
林红袖那张俏脸上还沾著泥灰,甲片上染著天狼人的黑血。
不远处的树根下,还直挺挺地躺著一具死不瞑目的千夫长尸首。
她清清白白的身子,最金贵的头一回,真要在这荒地里胡乱办了,实在太糟践人。
“这么脏兮兮的,实在败兴……下次定得寻个山清水秀的去处,好好领略一番这幕天席地的野趣。”
周起心底暗暗发狠,理智到底占了上风。
眼下平津城外的残局未收,韩岳那头的底细还没摸清,大局为重。
他收回环在林红袖腰间的手,顺势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鬢髮,心里却早已给她记下三笔:一罪,孤身犯险穷追残敌;二罪,拿自己的命来赌气;三罪,把人撩拨得心猿意马,亲完就想跑!
“行。依你。”周起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她微红的耳根,“咱们先回去。等夜里,这笔帐再慢慢算。”
林红袖被他那侵略性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慌,竟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当下顾不得多想,弯腰从草丛中拾起那对鸳鸯双刀,快步朝林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翻身上马,朝著平津城疾驰而回。
……
铁门岭下。
韩岳率中军自高地席捲而下,恰与陆迁统领的三千步卒对铁门岭南面的天狼残部形成夹击之势。
不到一个时辰,天狼兵阵脚大乱,全面溃退。
陆迁见状,当即率部转向,直奔周起骑兵队伍后方列阵,截杀那些被衝散的天狼溃兵。
韩岳坐镇军中,不多时便接前营哨探飞报:锦国大军已然后撤,天狼兵亦在四散溃逃。
听闻此讯,韩岳当即下令中军与后营就地扎下防线,阻截散兵游勇。
他自己则换乘了一匹刚刚缴获的天狼战马,在一眾將校与百名亲卫的簇拥下,赶赴前线查探战况。
旷野之上,马蹄声碎。
韩岳一行人刚奔出几里,正迎上前方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风中夹杂著阵阵不安的马嘶。
只见约莫两千余匹膘肥体壮的天狼战马,被首尾相连,串成长长的马阵。
那些宽阔的马背上,高高摞著缴获的皮甲、弯刀、长矛以及沉重的铁脊骑槊,还有一捆捆的角弓与成袋的狼牙重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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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鞍两侧,更是密密麻麻地倒掛著一长串滴血的天狼首级!
这等满载而归的血腥阵仗,直看得韩岳和身边的一眾將领眼睛发直,喉结不住地上下滑动。
“站住!”
韩岳的亲卫统领策马上前,马鞭一指,高声喝问:“前方是哪一部的人马?!右路军总兵韩大人当面,还不速速下马参拜!”
队伍前方,马不六闻声勒马。他不慌不忙地翻身落地,大步上前,单膝点地行了个军礼,朗声道:
“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麾下,亲卫百户马不六,参见韩总兵!”
“原来是苏澈手底下的人。”
韩岳端坐在马背上,扫视了一圈那些神骏的战马与丰厚的缴获,拖长了音调道:
“周起他人呢?本镇在此,他为何不亲自来迎?”
马不六低垂著眉眼,不卑不亢道:
“回韩总兵,我家千户大人忧心天狼残兵反扑,已率轻骑先行一步探路去了。特留卑职在此打扫战场。”
“他倒是跑得快。”韩岳抚了抚頜下短须,下巴微扬,端起了一副指点江山的统帅做派,
“罢了。今日这一仗,算他周起没有辜负本镇的一番苦心筹谋。”
他目光越过马不六,投向远处的荒原:
“本镇这几日,以右路军数万將士的血肉为砧板,拖住了天狼与锦国的十万主力,早已耗尽了他们的锐气。你们左路军能窥破本镇的谋局,適时从侧背杀出,与本镇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也算是走出一步好棋。”
马不六心中哂笑:好一个不要脸的宿將,死里逃生倒成了你运筹帷幄。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恭敬应承:“韩总兵神威,我家大人不过是適逢其会罢了。”
韩岳对马不六的恭顺颇为受用。
他微微偏头,给身旁的参军文墨递了个眼色。
文墨心领神会,当即催马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打起官腔:
“马百户,既然是两军协同破敌,这战后的规矩自然得按主次来。今日若没有我们右路军在正面死抗,凭你们区区几千人马,焉能击溃天狼奇兵?”
文墨手中马鞭一指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理直气壮道:
“这些天狼首级和兵甲,理当併入我右路军主阵的战果。你们带的人少,就別受累了。把东西留下,交由本参军归拢造册。届时上疏兵部,总兵大人自会在捷报上,替你们周千户请上一笔『协同破敌』的首功!”
他略作停顿,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两千余匹战马,装出一副体恤的模样:
“另外,我右路军將士为顾全大局,血战数日,伤兵满营。先从这缴获里拨出一千匹无主战马,给我们伤兵代步。交割吧。”
这红白脸唱得可谓天衣无缝。
韩岳拿大局压人,文墨出面索要財物。
若换作寻常下级將领,被总兵的官威一罩,恐怕只能捏著鼻子认下这哑巴亏。
可马不六是跟著周起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连天狼王帐都敢去放火,岂会被这几句虚张声势的官话嚇住?
此言一出,马不六身后的巡防营老卒们眼神齐刷刷冷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刀柄。
老子们拼死拼活砍下的脑袋、夺来的战马,你上下嘴唇一碰便要“归拢造册”?
马不六依旧低著头,嘴角却挑起一抹讥誚。
他缓缓站直身躯,平视文墨:
“参军恕罪。这恐不合镇北军的规矩。我家大人军令如山,边军向来是谁的刀斩的贼,首级便归谁,谁的马追的敌,缴获便归谁!这造册报功的差事,就不劳右路军的参军大人费心了。”
他拍了拍沾袍袖,接道:“至於战马,这些皆是天狼人的烈马,未经调教,右路军的步卒弟兄恐怕骑不惯,摔了反倒不美。在下还要赶回復命,就不耽搁总兵大人了。让道!”
“放肆!”
文墨勃然大怒,马鞭指著马不六的鼻子喝道:
“区区一个亲卫百户,敢跟总兵大人讲规矩?!右路军才是这平津地界的主军,你们左路军不过是客军协防!总兵大人愿將你们的功劳併入主阵上报,已是抬举你们!你敢抗命不交?!”
眼看文墨就要发作,韩岳却没有出声附和。
因为此时,韩岳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马不六,牢牢扎在巡防营队伍的中段。
在那群杀气腾腾的陌生兵卒中,他赫然瞥见了几张颇为眼熟的面孔。
那几人虽满面泥血,但身上穿的却是百户级別的精铁罩甲。
大寧镇北军各卫所的衣甲款式虽大体相同,但在外罩的战袍胸背处,皆缝有一块巴掌大小的方形“號补”。
其上用不同顏色的丝线,清晰地绣著所属卫所、营哨的字样。
白日里只要距离稍近,只需一眼,便能从號补的字样和制式上,將各路兵马分得清清楚楚。
韩岳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瞳孔收缩,满脸皆是不可思议。
刚才那副高高在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总兵做派,至此化为乌有。
“慢著!”
韩岳猛催战马向前跨出两步,马鞭直指马不六身后,嗓音都走了调:
“那后头……那后头穿著我平津卫號补衣甲的,是怎么回事?!”
面对韩岳的失態,马不六挺直脊樑,扬声答道:
“回韩总兵。平津卫指挥使严峻,勾结眾生相妖教,意图大开城门向天狼人摇尾乞降,更欲设伏谋害我左路援军!事出紧急,我家大人为保大寧重镇不失,只得便宜行事,强行入城平叛!”
他大拇指朝身后一比:“这有近千名平津弟兄,皆是深明大义、不愿从贼的义士!他们隨我家大人出城杀敌,乃是戴罪立功!”
韩岳如遭雷击。
严峻谋逆?!平津城被周起占了?!
这消息比天狼人的铁骨朵砸在胸口还要致命!
严峻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若这谋逆的罪名坐实,他这个右路军总兵便是失察之罪,更有可能被扣上同谋逆党的黑锅!
“一派胡言!”韩岳双目赤红,咆哮出声,
“严峻乃我右路军大將,岂会通敌!这分明是你们左路军兼併异己的诡辩!”
他举起马鞭,越过马不六,衝著那一千平津骑兵厉声吼道:
“右路军的將士听令!本镇在此,还不速速退回本阵!”
面对总兵的威压,那一千平津骑兵面露难色,队伍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官威固然犹在,可这帮刀口舔血的边关老卒,心里算盘打得极精。
严峻谋逆被拿,平津卫的兵符印信如今实打实地攥在周千户手里。
边军只认兵符不认人,此时若无將令擅自归阵,便是临阵譁变的死罪。
更何况,他们今日跟著周千户拼杀,好不容易抢来的战马和首级,若是这会儿交出去,等同於把自己拿命搏来的军功,白白填了右路军的窟窿。
只有死死攥住这份军功,日后兵部追查下来,他们才有可能將功折罪,免受牵连!
一时间,竟无一人越阵而出。
就在平津兵迟疑的当口,马不六右脚猛地后撤半步,单手悍然按住了腰间刀柄。
这微小的起手式,落在身后那群巡防营精骑眼中,犹如军令。
“哗啦——鏘!”
甲叶碰撞与利刃出鞘之声骤起,整齐划一。
前阵数百名轻骑齐刷刷摘下背上角弓,利箭搭弦,弓开满月。
后方千余铁骑则拔出腰间精钢长刀,雪亮的刀林直指苍穹。
森寒的箭簇与刀锋,並未直接对准韩岳,却生生封死了两军之间的空地。
“韩总兵,”马不六直视著韩岳,毫不掩饰地威胁道,
“我家大人有令,平津卫涉嫌谋逆,在未交割兵符、未查清同党之前,这支兵马只能认我巡防营的將旗。谁敢妄动,皆以逆党同谋论处,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