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周起脱离了旷野上的大军交锋,顺著杂乱的马蹄印,催马一路狂追。
追出数里,越过一道缓坡,他那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终於一顿。
总算是寻著了。
前方,那一袭红衣的林红袖正与几名天狼军將死命缠斗。
周起救人心切,眼底煞气暴涨,一抖韁绳,自后方悍然突入战圈。
他不留余地,直接使出破阵戟·第二式——卷潮!
画戟化作一道狂暴的半圆铁幕左右连拍,厚重的戟刃砸在皮甲。
两名拦路的百夫长当即口吐鲜血,被这股沛然巨力扫落马下。
恰在此时,一队残骑自前方不远处仓皇掠过。
居中一人,正是逃遁的特穆尔,身侧紧跟著射鵰手哲別。
哲別眼角余光瞥见周起,奔马之上,他猛地扭转腰身,大弓急拉。
“崩!”
弓弦震响。
一点乌光暴射而出,直奔周起面门。
利箭迎面袭来,周起的本能已快过了思绪。
他將画戟悍然一撩,宽厚的戟面封挡在面门之前。
“鐺”的一声,箭簇撞在铁面,偏了准头,斜扎入泥。
就借著这一瞬的空当,与林红袖缠斗的巴特见势不妙,弃了战马,一头扎进旁边的密林之中。
林红袖脚尖一点马鐙跃下马背,拔腿便追了进去。
“回来!”周起在马背上高喝一声。
林红袖恍若未闻,纤细的红色背影转瞬没入幽暗的林木间。
周起画戟翻飞,將四周剩下的几名残兵尽数斩翻。
他抬眼瞥了特穆尔远去的背影一瞬,目光便冷冷收回。
那蛮子马速已起,身侧又有哲別与数十残骑死保,此刻强追未必能成。
退一万步讲,让这头莽狼活著滚回草原,以后有的是机会剁他。
但那抹没入林间的红色背影,若是今日真折在里头,便永远没有下一次了。
在这等要命的关头,什么运筹帷幄、什么首屈一指的战功,全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唯余下满心头的火气。
周起果断舍了这头大鱼,翻身下马,將画戟掛在马鞍上,一把抽出腰间的藏锋,大步跟入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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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光线昏暗,枝叶繁茂,婆娑的树影將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林红袖放轻脚下的步子,踏入一片空地。
前方一棵需两人合抱的粗壮老松后,那千夫长巴特屏住呼吸,后背紧贴著粗糙的树干。
听得身后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他眼中凶光毕露。
猛然转身的剎那,左手抓著的一把碎石与树叶,劈头盖脸地朝林红袖面门撒去。
他右手的弯刀借著这把扬沙的掩护,斜撩而出。
林红袖视线骤然受阻,双眼被迷住,本能地挥动双刀在身前交叉格挡。
脚下却在后退时不慎绊到一截凸起的粗大树根,身形登时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寒光乍现。
那锋利的弯刀越过双刀的防御,眼看便要划破她腰腹间的皮甲。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
一道高大的黑影自后方扑至。
周起手中的“藏锋”化作一抹流光。
刀锋自巴特的后颈切入,毫无阻滯,透喉而出。
巴特双目圆睁,颓然栽倒,绝了声息。
周起上前两步,一把攥住林红袖的手臂,用力將她拽了起来。
见她髮丝凌乱、沾满枝叶的狼狈模样,周起胸中憋了一路的火气,终於彻底压制不住,轰然爆发。
“你不要命了?!”周起大声厉喝,眼神如覆寒霜。
林红袖被他吼得一怔,用力甩开他的手,倔强道:“我不用你救!我自己能躲开!”
“躲?”周起跨前一步,逼近她的面门,“地上的树根你都没看见,你拿什么躲?”
他指著地上尸体:“孤身追出十余里,就为了杀一个溃败的千夫长,连命都不要了?若是没人救你,你说你今日已经死了几次了!”
林红袖胸口微微起伏,眼眶泛起一丝微红,却强撑著不让泪水落下。
林红袖握著双刀,转身便走,声音发著狠:“死便死了!又能怎样!”
“一个无足轻重的千夫长,值当你拿命去换?”周起厉声质问。
林红袖停下步子,迴转过身。
她眼底那丝微红终於逼成了红透的眼眶,却依旧梗著脖子,迎著周起的目光:
“我本就是个无牵无掛的女匪,贱命一条!顶得上一千骑兵么?”
她逼视著他,將多日来的委屈和著怒火一併倒出:
“周大千户何必发这么大火?莫不是怕我今日折在这林子里,往后那黑云寨的一眾兄弟,你使唤起来便名不正言不顺了?!”
此言入耳,周起心头一沉。
陈醉那日在伏石岭上的一番诛心之言,再次跃入脑海。
这半个月连番血战,他日夜筹谋大局,竟未想到这根毒刺在她心里扎得这般深。
可看著眼前这个满身血污、衣甲上还带著树枝,却拿自己性命来赌气的女人。
周起那点初生的愧疚,顷刻间被滔天的怒意和后怕焚尽。
“一千骑兵?”
周起怒极,胸腔里发出一声短笑。
他手掌一把钳住她纤细的双肩,不容半点抗拒,將她整个人推抵在身后粗壮的老松树上。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著她的鼻尖。
“林红袖,你脑子叫狗吃了是不是?!”周起盯著她,怒声喝道,
“你拿自己的命,去跟陈醉那个疯子的几句话较劲?!拿自己跟一千骑兵比,你就这般轻贱自己?!”
周起捏得她肩胛骨隱隱作痛,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將人烫穿:
“兵打没了,我能再去招!城池丟了,我可再去夺!但你林红袖若是今日死在这片林中,你让我去哪再找一个你?!”
林红袖后背抵著树皮,被他这番劈头盖脸的怒吼震住。
周起咬著牙,气息粗重:“我周起谋天下,用不著拿自己女人的命去当筹码!你若是再敢拿自己的命来试探,我现在便打断你的腿,直接將你绑回云州去!”
这番蛮横霸道的话语砸下来,林红袖眼底的倔强终於有了一丝裂痕。
她偏过头,躲开那灼人的视线,抬手指著地上那具天狼尸首,声音微颤:“他看见了!”
周起眉头一皱。
“他看见阿木尔出刀救了我!”林红袖胸口起伏著,“若是让他活著逃回草原,这消息一旦透入苍狼王的耳朵,诺敏和阿木尔必会遭逢大难!”
周起整个人愣在当场。
那股直衝天灵盖的怒火,被这句话瞬间浇灭得一乾二净。
他看著眼前这个倔强不肯低头的女子,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自己確是错怪她了。
她孤身犯险,並非贪功,也非单纯泄愤,她是在还阿木尔的救命之恩,是在替诺敏扫除后患。
周起紧绷的肩膀鬆懈下来,钳住她双肩的手也卸了力道,语气软了许多:
“是我没想通透。方才……话重了些。”
林红袖没有接他的话茬。
她推开周起的手,转身便朝著林子外头走去。
周起跨步跟上,与她並肩而行。
两人静默著走了一段路。
待到林子边缘处,日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前方,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还在置气?”周起侧过头,打量著她的神情。
林红袖目视前方:“我置什么气?周千户是三军主將,我不过是你麾下听候差遣的一个部属,哪当得起你这般嘘寒问暖?”
周起停住步子,转身挡在她身前,盯著她的眼眸。
“什么部属。”周起眸光一暗,“你是老子的女人。”
林红袖眼睫微颤,心绪复杂道:“是么?”
她仰起脸,迎上他的视线:“既是你的女人,为何当把我带回云州,安置在府里,你却从未踏进过我房门半步?”
周起静静地看著她。
“我怎会不想进你的屋子。”周起嘆了口气,“只是应承过你。我说过,要查清威远鏢局灭门的真凶,替你报了血仇,再娶你进门。”
林红袖身形微僵,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那双原本带著怨懟的眸子,眼底的冰霜渐渐化了开来,透出一层湿润的水汽。
“如今全云州城上下,谁不知道我林红袖是你周起的女人了。”她微微哽咽,似嗔似怨地反问道,
“你是不是傻?真凶……你不是早就替我找著了么?薛远瞻不是已经伏法了!”
周起心头猛地一热。
这连日来他满脑子皆是谋算天下,竟忘了那道横在两人中间的无形枷锁,早被他自己亲手劈碎了。
看著她眼中水汽,周起胸腔的戾气瞬间消散。
他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向前跨出一步。
大手一把扣住她的后脑,低下头,带著失而復得的后怕与压抑已久的贪恋,重重地吻住了那双倔强的唇瓣。
触感微润,带著暮春山林里特有的草木清气。
在这般极具侵略性的压迫下。
“篤”的一声闷响。
那对被她视若性命的鸳鸯双刀,自林红袖的指尖滑落,齐齐坠入满地新绿的野草丛中。
周起另一只大手顺势滑下,没有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五指强硬地挤入她的指缝,十指死死交扣。
被他这般禁錮著,林红袖的身子骤然僵住。
她平日里那般轻灵矫健的骨肉,此刻却像是一株不知该如何弯折的青竹,每一寸肌理都透著不知所措的生涩。
这是一个连杀人都不曾皱过眉头的女匪首,但在这种事上,却毫无招架之力。
她忘了呼吸,牙关下意识地紧咬著,似是一个习武之人在面对突发危险时,本能地守著最后一道防线。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著野性与杀伐的眸子,此刻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眼底儘是前所未有的无措。
长长的睫毛剧烈发颤著。直到感受著唇上愈发蛮横的贪恋,她才颤巍巍地闔上了眼。
周起没有急躁,扣著她后脑的手掌安抚般地揉了揉她的髮丝,另一只与她十指交扣的手则猛然施力,將她整个人往前一带,紧紧贴上自己的胸甲。
这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终於逼得她喉间漏出了一声极轻的低喘。
就趁著这牙关微启的一瞬,周起毫不客气地长驱直入。
口腔里的温度炽热得惊人。
一股属於男子的醇厚气息,混合著方才滑落唇边那咸涩的泪水味道,在周起的舌尖蔓延开来。
一开始是躲闪。
那生涩的丁香暗吐,像是不慎探出水面又急欲缩回的灵鱼,带著未曾经歷人事的慌乱,却被周起霸道地捲住、纠缠,逼著她去感受这灼热。
口內全是他霸道滚烫的气息。
林红袖被逼得退无可退,骨子里的野性猛地窜了上来。
她不再一味躲闪,生涩的舌尖蓄力向前一顶,带著股不服输的狠劲儿,將周起那长驱直入的舌头给抵退了半寸。
就借著他舌尖退出、让出空间的一瞬空当,齿关合拢,毫不留情地在周起的下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唇齿间溢出。
周起吃痛,反而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趁著她鬆口的剎那,以更加不容抗拒的姿態攻城略地。
那一丝血腥,反倒成了燎原的猛火油。
渐渐地,周起感觉到掌心中那双原本僵硬著想要往外抽离的手,停止了抵抗。
那股戾气,在这个吻里被一点点敲碎、抽空。
被周起十指交扣的那只手,开始反向收紧,用力攥住了周起的手指。
林红袖原本紧绷的身躯,彻彻底底地软了下来。
另一只原本绞著他胸前衣甲的手,如寻到了依靠的藤蔓,顺著他的甲片向上攀附,最终越过他颈间的护甲,用力环住了他的脖颈。
两人身上的鎧甲碰撞在一起。
周起揽紧她的腰肢,手指顺著她的腰线向上,一把捏住她肩侧的衣甲搭扣。
林红袖清晰地察觉到了周起掌心里即將失控的力道。
她忽地偏过头,从他唇边退开半分。
她呼吸略显散乱,急促的温热吐息尽数喷洒在周起的下頜上。
林红袖双手抵在周起胸前的铁甲上,借力將身子往后撑开寸许。
“周起。”她微哑地克制道,“咱们出来得够久了。大军还在旷野上,我们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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