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气横野,鼓角惊天。
镇北军中军高台之上,旌旗被劲风扯得猎猎作响。
苏澈手扶木栏,与曾先生並肩俯瞰著前方的沙场。
只见那一黑一红两骑,引领著两千驍骑卫精锐,犹如一支重箭的两道锋刃,豁开了天狼前军五千骑兵的厚重皮肉。
周起手提方天画戟,在敌阵中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他全凭悍勇,画戟大开大合。
每一次抡转横扫,皆伴著天狼骑兵连人带马被砸得翻滚飞出。
那柄重戟在密集的敌阵中,蹚出一条直道,如入无人之境。
侧旁相隔十步外,季破虏咬紧牙关,余光瞥见周起那摧枯拉朽的冲势,胸中好胜之心大起。
他不甘示弱,双腿猛夹马腹,胯下“胭脂评”宛如一团跳动的烈火,紧紧咬住周起向前凿穿的势头。
季破虏手中芦叶蘸钢枪抖出重重残影,燎原枪法再无保留,枪尖如灵蛇探穴,专挑敌军咽喉与甲冑缝隙间狠扎。
他以快打慢,將逼近的敌骑尽数挑落,堪堪与周起並驾齐驱。
曾先生望著下方那锐不可当的二人,转头赞道:
“大帅,您挑的这位乘龙快婿,真乃当世虓虎。假以时日,北境谁能攖其锋芒?”
苏澈神色从容,语调中却透出几分罕见的宽慰:
“玉不琢不成器。还是曾老这双慧眼,一早便替本帅掂出了这块璞玉的分量。若无先生昔日一语点破,本帅也未必敢將这副重担压在一个边卒肩头。”
立於苏澈身后的驍骑卫指挥使季长风,此刻双拳紧握在腹前。
看到儿子连连挑落敌骑、毫髮无伤且越战越勇,双手才缓缓鬆开。
他戎马半生,素来爭强好胜、不甘人后,可唯独对这个儿子,总存著护犊之心,常年將其拘在身边或安稳的后阵,生怕他在沙场险恶中丟了性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今亲眼瞧见自己的骨血在乱军中拋却了那些世家规矩,真真切切地杀出了男儿血性,他紧绷的眼角竟隱隱泛起一阵热潮。
胸中那根提了二十年的弦,终是化作了一腔滚烫的热血。
曾先生余光瞥见季长风这般模样,抚须缓声道:
“季指挥使,令郎今日之勇,锐不可当。这股子陷阵的悍劲,已然不输你当年破阵时的雄姿,大可宽心了。”
苏澈亦微微頷首,附和道:“是啊。这沙场,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多给后生些见血的机会,等他们真能扛起大寧的边关,咱们这些老骨头,也就能安心卸甲归田了。”
季长风深吸了一口朔风,强行压下喉头的酸涩与激盪。
他沉下嗓音,抱拳回道:“大帅谬讚。这混小子火候尚欠,还得在死人堆里多磨礪几年,方能铸出真正的军魂!”
......
战场前方。
赫连梟与赤铁见己方大军正在后撤,並未迎周起与季破虏的锋芒,而是各率兵马向两翼迂迴,意图抄截驍骑卫的后路,將这两千精骑彻底包拢绞杀。
待二人率领天狼骑兵兜转至侧后方,正欲收紧口袋之际,却发觉那庞大的九极缚狼大阵已然向前推移,迎面逼至。
大阵前排的重盾向两侧错开,数十架沉重的车弩露出锋芒,弩槽中粗如儿臂的重矛已然上弦。
其后,数千张踏张弩斜指半空,箭簇锁定了两股迂迴的敌骑。
赫连梟与赤铁惊觉不妙,当下勒马,手中兵刃连挥,拨转马头拼命向两侧旷野遁逃。
大阵中央,令旗重重劈下。
“崩!崩!崩!”
机括震响。
粗大的车弩重矛与密集的箭雨倾泻而出。
冲得最前的天狼骑兵避无可避,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一排排、一串串的骑卒被钉死在黄沙之中。
前阵深处,周起与季破虏已然杀穿了天狼前锋的阵列。
周起抬眼望去,天狼中军的大纛正向北退却。
此时若带著这两千精骑强冲中军,陷入数万敌阵之中,只怕要折损大半。
他当即侧首,向季破虏打了个手势,长戟朝左侧一指。
季破虏心领神会。
二人放过右翼赫连梟,並轡向左侧迂迴,直扑正被弩阵重创、慌乱回撤的赤铁残部。
赤铁所部原本两千五百余人,接连遭逢冲阵与弩雨,此刻已折损过半。
见周起二人拦住去路,赤铁左臂擎起一面生牛皮包铁圆盾,右手一柄厚背弯刀,催马迎击。
赤铁武艺不俗,弯刀走势刁钻,圆盾护持周密。
可面对周起与季破虏的夹击,不过十余合,便落入下风,左支右絀。
將台之上,苏澈见赤铁被困,当即抬手下达军令。
游龙卫指挥使贺兰钧、威塞卫指挥使赵雄,各率本部骑兵自大阵左右掩杀而出,形成合围之势。
赤铁见大股寧军杀至,心知陷入绝境。
他左手举起圆盾,硬扛了季破虏当胸刺来的一记重枪,借著枪尖上传来的反推力一拨马头,意欲寻隙夺路而逃。
周起哪容他脱身,纵马斜插截住去路,手中方天画戟翻转,以宽厚的戟面自侧方悍然拍出。
“砰”的一声闷响,重戟砸在赤铁的圆盾上。
赤铁半边身子如遭雷击,左臂骨骼发出一声脆响,盾牌当即凹陷碎裂。
这股摧枯拉朽的反震力顺著双肩贯穿,连带著他右手的弯刀也被震得脱手飞出。
季破虏手腕一抖,枪尖稳稳抵在了赤铁的咽喉处。
后方几名亲卫一拥而上,將赤铁拽下马背,反剪双臂捆缚起来。
贺兰钧与赵雄率军赶至,彻底扎紧了包围圈。
四员大將率领寧军,对阵中残敌展开清剿。
一炷香的功夫,赤铁所部的残兵皆被斩杀殆尽。
旷野之上,赫连梟那一支人马早已退回了天狼中军深处。
周起將画戟掛在得胜鉤上,向贺兰钧与赵雄拱手:“多谢二位指挥使率军相助,断其后路。”
赵雄驱马上前,打量著周起与季破虏,朗声笑道:
“后生可畏。你二人冲阵破敌,锐不可当。莫嫌弃我们两个老骨头,跑来阵前抢你们的功劳便好,哈哈哈。”
周起神色谦逊,低首回道:“指挥使折煞末將了。二位將军威震北境,身上的伤疤皆是军功,岂会在意这等微末斩获。今日若无大军压阵、將军合围,末將等安能轻易得手。”
......
一个时辰后。
左路军中军大帐。
眾將齐聚,甲片碰撞声起落,难掩破敌之锐气。
季破虏单手押著五花大绑的赤铁步入大帐,按住他的肩头:“跪下!”
赤铁身形魁梧,双腿宛如生了根般扎在地上,任凭季破虏施力,硬是不从。
周起跨出半步,偏过头,斜睨了那蛮將一眼:“对付这等不知教化的蛮人,讲规矩毫无用处,只需卸了他的底盘。”
他脚下猛然发力,一脚踹在赤铁的膝窝上。
“砰”的一声,赤铁双膝重重砸地,被迫跪在了大帐中央。
赤铁抬起头,怒视上首的苏澈,张口便是一连串急促的天狼咒骂。
隨军译官快步凑上前,低声稟报:“大帅,他在骂您的祖宗。”
帐內眾將闻言大怒,数名將校当即手按刀柄,刀刃摩擦出鞘半分。
苏澈抬了抬手,压下眾人的躁动,面容古井无波:“报上名號。”
赤铁咬著后槽牙,硬邦邦地吐出几个音节。
译官从旁接话:“重山部,赤铁。”
苏澈上身微倾:“你部此次隨军出征,带兵几何?”
赤铁紧闭嘴唇,扭过头去,不再答话。
苏澈靠回椅背,並未继续追问。
季长风跨步出列,抱拳道:“大帅,此獠帐前辱骂主帅,留之无用,当斩。”
游龙卫指挥使贺兰钧面掛煞气:“斩首太便宜他了。当剖腹挑筋,送还天狼大营,以儆效尤。”
威塞卫指挥使赵雄沉声接话:“不如先交刑狱拷问,摸清阿勒坦的撤兵路线与粮道所在,再杀不迟。”
其余將校纷纷出言附和。
苏澈端坐主位,视线落在案几上,未发一言。
立於末尾的周起,听到“重山部”三个字,眸光微闪。
他在心底快速盘算开来:自己如今率兵盘踞苍牙堡,那关城北面是室韦国,再往西便是铁驪国。而天狼草原与铁驪交界的东段,恰是这重山部的游牧之地。
此人,日后留著必有大用。
周起不再迟疑,跨出队列,朗声开口:“斩首太轻,若是交由刑狱熬损了性命,更是暴殄天物。”
此言一出,帐內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季长风眉头微皱,看向周起:“周千户,此话怎讲?”
周起迎著眾將的审视,条分缕析道:“此人乃是重山部將领。阿勒坦刚刚一统草原称汗,那草原十六部,未必个个都是死心塌地相隨。重山部本就是小部族,今日阵前一战便折损了两千余精骑,这等伤筋动骨的惨败,对他们而言无异於灭顶之灾。”
周起转身面向苏澈,拱手进言:“大帅,重山部不过边缘小部。赤铁能单独统领两千余骑,充当大军前锋,在部族中的身份定然非同一般。若是咱们將他活捉扣押,重山部为了保住这等核心骨血,定会不惜代价想要救人。”
见帐內眾將若有所思,周起顺势拋出后半截利害:
“再者,阿勒坦凭铁腕称汗,此次兴师动眾却无功而返,各部族定然暗生怨气。大帅此时若是一刀斩了赤铁,反倒帮了阿勒坦的忙,激起他们同仇敌愾之心,让天狼诸部抱得更紧。若是留著他这个活口,让重山部去求阿勒坦允许拿牛羊换人,让他们內部去互相猜忌拉扯,这等活著的筹码,远比一具死尸更能撕裂天狼人的底子。末將恳请大帅將此人暂且关押,日后必有大用。”
苏澈略作沉吟,讚许道:“言之有理。押下去。”
......
不多时,帐幔被人挑开。
一名斥候快步入內:“稟大帅,天狼大军已向北退却二十里,於白沙原安营扎寨!”
苏澈微微頷首,视线落在宽大的舆图上。
曾先生捻著白须,慢条斯理道:“阿勒坦退而不走,这是想卖个破绽,赚咱们去夜袭,好给大军来一记重创。”
“不理他,任他折腾。”苏澈收回目光,“咱们以不变应万变。”
赵雄跨前一步,抱拳急道:“大帅!这一仗若再放阿勒坦缓过气来,过不了三五年,北境又是一场恶仗!末將以为,该趁此余威,挥师北上,踏平天狼草原,以绝后患!”
帐內数名將校闻言,皆面露厉色,齐齐出列附和。
苏澈看著群情激愤的诸將,缓缓摇了摇头。
“草原平不了,赵將军。”
他抬眼望向帐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口吻淡然,藏著经年征战磨出的沉鬱:
“那一片地方,土薄草厚,草原人逐水草而居。当年犬戎散了,有北狄;北狄散了,又来乌桓;如今乌桓没了,又冒出个天狼。这草根,刨不掉的。”
“咱们大寧的兵粮,得从內地各道州府往前运。运一斗到边关,半路上人吃马嚼就要损掉三斗。大军若是深入草原一千里,光是运送輜重,就能把十万兵马生生拖死。”
“可他们呢?”苏澈转过身,面向眾將,“牧场就是他们的粮仓,牛羊就是他们的輜重。马蹄走到哪里,家就在哪里。咱们守的是砖石垒起的城,他们根本无城可守。咱们打仗要算一年的存粮,他们一场白毛风,一冬就能迁出三百里。”
“这不是一仗两仗能解决的事。”苏澈语气低沉,
“前朝大乾武帝打了一辈子,耗空了国库,把手底下三位百战名將都熬死在大漠里,北方的边患灭了吗?没过几年,不照样捲土重来?”
“咱们这些边將,守的不仅是这几道关隘疆土。”
苏澈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內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是给中原的子孙后代,多爭出整整一代人的太平。”
大帐內一片寂然。
赵雄涨红的脸色渐渐褪去,他垂下眼帘,默默退回了队列。
季长风等人亦是沉默不语,心底那股激愤被这番透彻的言辞压了下去。
苏澈神色一肃,回归主將的威严,有条不紊地下达军令:
“贺兰钧,今夜游龙卫加派两倍暗哨,游骑前出十里!营寨上的火把,一盏都不许灭。口令一个时辰一换,凡遇靠近营盘者,答错半字,即刻放箭击杀!”
“赵雄,威塞卫今夜和衣而臥,甲不离身,兵器放在手边。若遇敌军袭营,任何人只许依託拒马弓弩还击,敢有踏出营门半步追击者,军法从事!”
几名指挥使齐齐抱拳:“末將遵命!”
诸般防务安排妥当,苏澈那张冷肃的脸上终於透出几分笑意,忽地放声大笑起来:
“不过,今日这一仗,是本帅十年来打得最舒坦的一仗!传令下去,今夜各营杀猪羊犒军,让弟兄们吃顿饱饭!但阿勒坦那头饿狼还在二十里外盯著咱们,今夜谁敢私自沾一滴黄汤,定斩不饶!等彻底把天狼人打回白骨河,本帅再开库房,与诸位痛饮!”
……
入夜,中军大帐內肉香四溢。
眾將围坐在案几后,用短刀割著热气腾腾的羊肉。
季破虏大口撕咬著羊腿,浑然不顾往日世家少將的仪態。
他余光不时瞥向对面的周起。
今日阵前並轡,他亲眼见识了那杆重戟的摧枯拉朽。
方才帐內议事,他更惊嘆於周起拿活口做筹码、撕裂天狼內政的毒辣眼光。
他心底自幼养成的傲气,已然被碾得粉碎。
此刻他嚼著这膻味极重的羊肉,反倒觉得比往日府里的珍饈还要痛快。
苏澈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目光落在坐在下方的周起和季破虏身上。
“你二人今日阵前並轡,斩敌將两员,更生擒了重山部的主將。”苏澈面带讚许,“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季破虏听到这话,当即放下短刀,拿手背胡乱一抹嘴角的油渍,挺直了腰板,满眼热切地看向苏澈。
谁知周起却咽下嘴里的羊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拱手道:
“大帅,今日末將不过是上前凑了个热闹。这冲阵破敌的功劳,全赖破虏將军神勇,还有驍骑卫弟兄们拿命去拼。这功劳断然不能算在末將头上。大帅若要记功,便都算在驍骑、游龙、威塞三卫的弟兄们身上吧。”
他话音微顿,討好试探道:“若大帅真要赏末將,周起不求金银嘉赏,只求……用今日这点微末苦劳,去抵一个过错。”
此言一出,帐內原本轻鬆的氛围顿时一滯。
正割著羊肉的赵雄停了刀,季长风更是眉头微蹙,眾將皆是满脸狐疑地看向周起。
苏澈脸上的笑意敛去,眉头锁紧,盯著周起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沉声问道:
“你这廝,又捅了什么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