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內寂静无声。
周起搓了搓下巴,嘿嘿一笑:“大帅,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咱们左路军自家的內务。”
苏澈將擦手的布巾掷在案上,端起茶盏:“说。”
周起放下手,从容回稟:“標下勘破狼河关张靖献关的阴谋后,便夺了关城。谁知那狼河卫指挥使孙昂孙大人,隨后跑来要接管守备之权。標下当时心忧平津战局,又担心孙大人也与天狼人暗通款曲。事出紧急,来不及细细查证,只能……先把他给绑了。”
“啪!”
苏澈將茶盏重重砸在案上,茶水四溅:“胡闹!孙昂是我左路军宿將,更是镇北王女婿的亲叔叔!他怎会与天狼人勾结?他现在人呢?!”
周起摸了摸鼻尖:“標下从平津回来得急,他还被绑在狼河关。不过大帅放心,两个时辰前標下已派人去接孙大人来大营了,算算时辰,想必快到了。”
苏澈指著周起,指头微颤:“你……你还有何事隱瞒?一併讲清!”
周起收起几分隨性,挺直腰板:“另外,標下还顺手夺了他的兵符,带著狼河卫的八百精骑,一同去了平津。”
苏澈眼瞼微敛:“你好大的胆子!”
周起往前跨出半步,抬高了声响:“大帅息怒!標下確实夺了兵符,但这八百狼河卫弟兄在铁门岭一战中,打得比谁都猛!阵亡的三百二十七个弟兄里,有二百六十个是狼河卫的人!”
苏澈板著脸:“你把人家的底子快拼光了,还有脸回来跟本帅邀功討赏?”
周起语调转沉:“標下不要赏银。標下个人的赏赐,连同咱们左路军该发的抚恤,全数留给狼河卫战死的兄弟。不仅如此,標下自掏腰包,给这二百六十个弟兄再发双倍的烧埋钱!”
苏澈看著周起,没有接话。
他统领边军多年,清楚眼前这人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绝不会平白无故做亏本的买卖。
果然,周起话锋一转:“大帅,这二百六十个弟兄,若是跟著孙昂,那是窝囊的『失察降敌』之罪,死后都要背著骂名!但跟著我周起,他们是堂堂正正战死沙场的大寧烈士!”
周起又往前凑近半步:“战死的兄弟抚恤可给足,可这活下来的五百四十个弟兄,现下却有些麻烦。”
周起顿了顿继续道:“他们跟著標下拼出了血性,现下死活都不肯回狼河卫了。標下琢磨著,这群骄兵若是强行还给孙大人,他怕是镇不住,万一闹出兵变可就糟了。不如……大帅大笔一挥,把这五百四十人,直接划拨进我巡防营的军册里,您再另给他狼河卫补八百新骑兵,您看成不?”
苏澈点著头,怒极反笑:“好啊,好得很。本帅看不如这样,乾脆把这左路军总兵的帅印也一併划拨给你,你觉得成不成?!”
周起连忙拱手作揖,赔起笑脸:“不敢不敢,大帅折煞標下了。標下这也是替大帅、替孙大人分忧,实在是没有別的好法子了……”
话音未落。
帐外亲卫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紧接著,一道杀猪般的悽厉哭嚎声穿透了厚重的帐幔,直直传了进来:
“大帅!大帅要为属下做主啊!那周起拥兵自重,造反啦——”
周起耸了耸肩,无赖般的哂笑起来。
“大帅——!”
孙昂被两名亲兵搀著入帐。
他身上的彩绘明光鎧已被卸去,腰间佩刀也不见了,只穿著一件皱巴巴的深青常服,外披旧氅。
原本白净虚胖的一张脸,被几十里马程顛得发青,鬢髮散乱,袍角掛著草屑,靴面沾满尘土。
可他那副养尊处优惯了的官架子还没散,刚站稳,便抬起头,满眼怨毒地盯向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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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昂踉蹌行至帐心,抱著双拳:“末將奉天威而戍守狼河关,牧守军民、整训兵卒,十年里未敢一日懈怠。”
“前几日!”
“这位周千户领兵入关。先以除奸之名,將末將囚於草料棚之中。一根麻绳绑住末將的手腕,绑得末將这双手到现在都还麻著。”
孙昂抬起双手,掌缘和腕骨处那一圈紫黑色的勒痕清晰可见。
“绑了末將也罢了。”
“这位周千户竟连末將的兵符也一併夺走。刚刚来时路上,竟听说,他带著末將麾下狼河卫仅有的八百骑兵去了平津。末將的兵在平津折损几何,末將至今,不知!”
“大帅。”
孙昂这时才抬眼看向苏澈,目光是憋了一肚子委屈的:
“末將不是为自己討说法。大寧有大寧的军法,朝廷有朝廷的章程。今日一个边军千户能擅囚指挥使、擅夺兵符,明日是不是就有人能擅囚总兵、擅夺帅印?”
“末將的家侄日前还来信,说兵部新上任的左侍郎是他的同年。”
“末將这一肚子委屈,总是要有人听一听的。”
帐內的將校全部看向周起。
孙昂搬出了兵部左侍郎的靠山,本以为能在这大帐內看到眾人忌惮的神色。
就在周起眼底泛起寒意,刚欲开口之际。
“砰!”
一声重响。
驍骑卫指挥使季长风將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上,霍然起身。
他那双阅尽沙场的利眼,刀子般刮过孙昂那张虚胖白净的脸,轻蔑之色毫不掩饰:
“孙指挥使!这里是左路军的中军大帐,不是京城里文官吃茶遛鸟的堂馆!你拿兵部侍郎的名头,压不弯这北境的百战刀枪!”
季长风大步跨出队列,指著一旁玄甲崩裂、满身血煞的周起道:
“告诉你!凭周千户身上这件替大寧挡了刀子的血衣!凭他带著麾下儿郎在平津城外砍下的几千颗蛮子头颅!他周起就有资格拿你那块捂在热被窝里的兵符!敢问你带狼河卫十年有余,麾下斩过多少天狼人的首级?”
季长风逼近半步,字字如铁:“张靖献关,你一卫主將毫无察觉,致使险关险些易手!这等失察误军之罪,若是按大寧军法,早够砍你十回脑袋了!你还有脸来这大帐里叫屈?!”
孙昂被季长风这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震得倒退半步,麵皮涨紫:“季大人,你……你竟偏袒一个外营千户……”
“季某不偏袒任何人,季某只认这沙场上杀出来的硬骨头!”季长风大袖一挥,退回原位。
周起在一旁看著季长风的背影,既意外又动容。
他知道,直到这一刻,左路军这帮眼高於顶的老將,才算真正在骨子里接纳了他周起。
周起不再收敛,拇指摩挲著腰间“藏锋”的刀柄,漫不经心却又杀机毕露,接过了话头:
“季大人说得透彻。大寧的规矩,从来是在血水里蹚出来的。標下只知道,边关军法,失关者斩,通敌者斩,失察误军者,夺职问罪!”
周起霍然转身,逼视著孙昂:“孙大人委屈?张靖里应外合,放大股天狼奇兵入关时,你这位牧守军民的指挥使在干什么?!在热被窝里做你的太平大梦!若不是我当机立断越权绑了你、夺了兵符去驰援,天狼人的铁骨朵早就砸碎了右路军的后腰!你现在还有命站在这大帐里,搬出个兵部侍郎的靠山来压人?!”
孙昂被周起的煞气逼得倒退半步,麵皮一抖,强撑著反驳:
“张……张靖通敌,本將自会上报都督府拿问!你一介外营千户,无大帅军令擅夺兵符,这是形同谋逆!你还抢了本將麾下的八百精骑……”
周起跨前一步,逼近孙昂。
“孙大人,你卫所底册上名掛五千六百人。可我夺了兵符,拿著点卯册在卫所內挨个点兵,算上狼河关的守军,实打实喘气的人头也就三千出头。我还以为,剩下那两千號弟兄,是被天狼人给半道掳走了呢!”
周起转头看向上首的苏澈,又將目光落回孙昂身上。
“孙大人,你自己本就凭空丟了两千人,又何必盯著这八百骑不放?末將確实借了你八百精骑去平津走了一遭,折损了不少弟兄。末將方才还恳求大帅,给您原数补上八百兵马的缺漏,战死弟兄的双倍抚恤,末將也全包了。既然今日大人亲自来了,要不您顺便也求求大帅,把您那两千人的大窟窿也一併补齐了?”
孙昂额头见汗,一时语塞。
苏澈视线扫向孙昂:“可有此事?”
其实大寧边军各卫所吃空餉之事,苏澈身为一军主帅怎会不知。
朝廷拨付的粮餉连年不足,虚报兵额换取粮餉以养活营中战兵,早已是边军心照不宣的常態。
只是这凭空多出来的兵血钱,有的统將用来修缮营垒、打造军械,有的却尽数中饱私囊。
苏澈自然清楚孙昂是哪一种,但他身为左路军主帅,绝不会为了一个孙昂,当眾掀开整个北境边军的遮羞布。
孙昂抬袖擦了擦鬢角的细汗,避开苏澈的视线,支吾道:“回……回大帅,是前些时日营里接连折损了些兵卒,尚未报备补齐编制……”
苏澈收回视线,手掌拍在案沿上。
“你原来的那八百骑兵,即日起正式划拨巡防营。本帅准狼河卫重补八百骑额。马匹、甲械、餉银,从此战缴获与左路军府库中拨给你。但补的是实兵实骑,不是空名。此事就此作罢,谁也莫要再纠缠!”
苏澈目光发沉,盯著孙昂。
“但狼河关失险之危,你难辞其咎。狼河关暂由巡防营代为戍守。你带狼河卫退守狼河关西南三十里,主管沿线乡镇、军屯与粮道转运。一月之內,把你狼河卫的军册、人头、军屯、粮帐给本帅理清楚。到时本帅亲自点验,少一个人头,少一石粮,军法从事。”
孙昂垂著头颅不敢再言半字。
苏澈视线转向周起。
“周起。你越权行事、强夺虎符,虽是事出紧急、情有可原,但终究触犯军律。念你今日斩將退敌、守备平津有功,暂以功抵过,记入军案,战后不再追究。”
苏澈端起茶盏:“另外罚你,用你的私財,將狼河卫与巡防营阵亡將士的双倍抚恤,全数发足。”
周起单膝点地:“標下领命。”
......
酒宴散去。
眾將皆告退离帐。
周起却留在原地未挪步。
苏澈瞥了他一眼:“怎么还不走?”
周起凑上前去,敛了方才的跋扈,面带赧然:“大帅,標下捅了这么大篓子,您还替標下担待,標下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苏澈哼了一下道:“知道就好。以后办事收敛些锋芒。行了,下去歇著吧。”
周起站定未动,反而压低了声音:“大帅,明面上能说的篓子,方才都说完了。这里头,还有一桩只能跟您单独稟报的。”
苏澈刚刚舒展的眉头又拧在了一处。
他端详著眼前这块滚刀肉,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无奈地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