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光明区大风厂门口。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掛在天上,厂门口的梧桐树被晒得叶子都卷了边。
十几顶五顏六色的帐篷沿著厂区的围墙一字排开,有的用钢管撑著,有的乾脆用几根木棍凑合。
帐篷前面码著几十个消防沙袋,垒成半人高的掩体,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八个红漆大字——“厂在人在,厂亡人亡”。
“老郑,你说陈老那边有信儿了没有?”
一个花白头髮的老工人蹲在沙袋旁边,手里攥著一个搪瓷杯,杯里的水不知道泡了多少遍了,茶叶都泡成了白纸色。
他叫王建设,今年五十八,按说再过两年就能办退休了,但现在厂子没了,退休金也不知道找谁领。
他拉著一根插线板,从厂区里接了电出来,通到那顶破帆布帐篷上,挨个把手机插上充电,码得整整齐齐排了一排。
旁边顿了一口大铝锅,锅底黑乎乎的,烧水泡麵的活全指著它。
几个工友或倒或臥,围在临时搭好的床铺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他们身后就是大风厂的厂房,四栋四层高的砖混楼房,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楼顶上插著一面褪了色的国旗,在热风里有气无力地摆动著。
被叫老郑的人蹲在帐篷口,面前架著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著一个文档,光標在標题栏一闪一闪的。
他叫郑西坡,大风厂的工会主席,四十多岁,戴著一副厚如瓶底的近视眼镜,头髮乱糟糟的像是一冬天没梳过,眼瞅著跟地里刚拔出来的萝卜似的,被太阳一晒,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土腥味。
郑西坡是这护厂队的灵魂人物。大风厂的工人大多是流水线上的熟练工,干了一辈子缝纫机,嘴笨,说不出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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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西坡虽然也只是个工人,但他好歹念过大专,能把大家心里的委屈写成话,写成诗——
“我的厂,我的梦,我的家当我的命。你把我的厂子夺,我把你的大门坐。”
这首诗在护厂队里传唱度很高,但这二十个字,押韵排比,怎么听怎么都不是正经诗。
“老郑,问你话呢!”
王建设又催了一遍。
郑西坡烦躁地抓了抓头髮:“你別催我。陈老说他在帮我们想办法,让我们別著急。我琢磨著,等这阵风头过去了,总会……”
“等什么等!”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大声打断了郑西坡的话,“郑主席,你快去问问陈老,咱们在厂门口守了大半年了,头髮都快白了。新的省长不是来了吗,陈老有没有办法跟新省长搭上话啊?好歹得让省长知道咱们不是无理取闹!”
“我……”
郑西坡囁嚅著开口,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两辆黑色轿车从光明大道拐了过来,沿著坑坑洼洼的厂区道路缓缓驶近。
前头那辆是奥迪a6l,后头是一辆別克商务车,车身都是鋥亮的,和这破败的厂区形成鲜明的对比。
所有蹲在帐篷外的工人都站了起来。
郑西坡也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眯著眼去看车牌。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前头那辆奥迪的车牌是——汉a00002。
“是省长的车!”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整个护厂队瞬间沸腾了。
王建设把手里的搪瓷杯往地上一顿,三步並两步抢到前面的水泥台子上,扒著一根栏杆探出身子去看:“是省长!真的是省长的车!陈老帮我们找省长来了!”放眼看去,五十六名护厂工人乌泱泱的人都从帐篷里往外挤,有几个年轻点的动作快,已经抢到了厂门口的铁门前面,借著沙袋垫脚,伸长脖子朝外望。
郑西坡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著,激动得说不出囫圇话。
这几个月护厂队的人心里都憋著一口气。
京州中院判他们输了,拆迁办的人来了三趟,每一趟都被他们堵回去,但他们心里明白,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
山水集团的律师函已经在厂门口贴了三回,每一回都盖著法院的鲜红大印,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陈岩石一直在给他们打气,说只要坚持住,总会有人来替他们做主。
现在——做主的人来了!
“快!快列队!”
郑西坡反应过来,扯著嗓子招呼大家:“大家站整齐,列队欢迎省长!”
手底下的人东挪西挪,总算在厂门口排成了几排,前面摆著早就准备好的条幅——“还我工厂”“公平公正”“请求政府为工人做主”。
一条比一条长,一条比一条皱,布料有的红有的白,一看就知道是在厂里车间里自己手裁的。
奥迪车在厂门口稳稳停住。
司机小周先下了车,快步走到后排拉开车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车门上。
许知远下了车。
他依然穿著早上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髮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
但他站在大风厂门口那块破旧的水泥地上时,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一种与这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场。
这不是一个来作秀的领导。
他的眼神太冷了。
郑西坡第一个迎了上去。
他弯著腰,双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好不容易才伸出右手,脸上堆著小心而恭敬的笑容:“许省长!许省长您好!我是大风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欢迎省长来我们大风厂视察!”
“省长,我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就想守住自己的厂子!”
“省长,求求您给我们做主啊!”
“陈老说您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许知远没有回应任何一个人的招呼。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人群,越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条幅和码得整整齐齐的消防沙袋,落在厂门內侧那片被踩得寸草不生的空地上。
那里堆著更多的杂物——破旧的三轮车,缺了腿的办公桌,几床已经看不出顏色的棉被,还有一只锈跡斑斑的铁皮炉子,炉子上架著一口铝锅,锅底已经烧穿了。
这些东西就是这帮人守了大半年的全部家当。
许知远收回目光,看著郑西坡。
“你是郑西坡?”
“是是是!我就是郑西坡!”郑西坡受宠若惊,连忙又把手伸了出去,“省长您知道我?”
许知远没有握他的手。
“郑西坡,你写的那些诗,我都看过了。”
郑西坡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让省长见笑了,我就是个大老粗,胡乱写的,胡乱写的……”
“確实是胡乱写的。”
许知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你们占著这块地,守著这几栋破厂房,以为这样就能把厂子要回来?”
郑西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许知远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排消防沙袋前面,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只沙袋。
帆布袋子已经晒得发脆了,他这一拍,一股细细的黄沙从针脚的缝隙里簌簌地漏了出来。
“法院的判决已经生效了。你们不服,可以上诉,可以申诉,那是法律赋予你们的权利。但你们占著这块地不走,叫做拒不执行法院判决。这是违法的。”
“你们中间有谁是学法的?知不知道拒不执行法院判决是什么性质?”
人群安静了下来。几个刚才还满脸激动的年轻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接话。
“省长!”
人堆里挤出来一个瘦瘦的老头,他动作有些不利索,差点被沙袋绊了一跤才稳住身子。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商制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胸口的国徽还是擦得鋥亮。
他站定之后,仰头看著比他高了將近一个头的许知远,声音又干又哑:“省长,这话不能这么说。我问你,法院判我们把厂子给山水集团,那法院判山水集团把我们当年的股份退给我们了吗?法院判我们这大半年的工资找谁领了吗?”
老头说到这里,回头指了指身后那些工人,“我们一家老小等得起吗?”
“山水集团的判决,我们是贏了官司,可我们都蹲在厂门口了,我们等著救命的钱什么时候能到位?”
周围的工人纷纷附和。
许知远静静地看著他,等著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才开了口。
这话问得好——法院单方面判决企业股权抵债,是否同时判定了对职工权益的保障措施?
工人的股权、工资、社保,这些合法利益谁来保障?
显然,京州中院的判决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
“王建设。”
“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
“三十六年,”王建设挺了挺胸膛,那个动作里带著一个老工人最后的骄傲,“我是我们厂第一批劳动模范。”
许知远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朝所有围在厂门口的工人,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叫许知远,昨天刚到汉东。
“你们这些日子的辛苦,你们这些日子的委屈,我今天来,就是来看、来听、来问的。”
“但有一句话,我要当著大家的面说清楚——不管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挡在京州市总体规划的土地红线前面,就只有一个结局:搬。工人的合理权益,一分一钱也不能少,该补的补、该赔的赔、该安置的安置。可是法院白纸黑字判下来的、法律明確规定了归属的地皮和资產,一分一寸也不能赖、不能拖、不能占。”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郑西坡的脸已经完全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厂区外头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招呼。
“许省长来了?”
许知远循声望去。
一辆黑色的旧款红旗轿车停在厂区外的路边,车门打开,一个头髮全白、身材瘦削的老人拄著拐杖走了下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脚上是一双黑布鞋,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半点看不出是七十多岁的人。
正是陈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