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汉东、在京州发展云计算大数据產业,许知远不是头脑一热做出的决定。
在从中枢来到汉东之前,他就通过政研室內部对汉东经济数据的剖析,大致摸清了汉东省如今的经济產业结构。
汉东是东部沿海的工业大省,钢铁、化工、装备製造、纺织服装,这些传统支柱產业占了全省gdp的六成以上。
靠投资拉动的老路子已经走到了尽头。
固定资產投资增速连续三年下滑,工业增加值增速从两位数跌到了个位数,传统製造业的利润薄得像一张纸。
汉东的问题不是工业底子不够厚,而是產业结构太老太重。
如果把全部筹码继续押在传统工业上,短期內数据也许还能撑一撑,但长远来看,全国都在搞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落后產能说砍就砍,到时候汉东这艘大船掉头都来不及。
汉东需要的不是在工业建设上继续大手笔加注,而是要在保留传统工业优势的同时,押注到新兴產业、网际网路產业等高精尖行业上去。
云计算和大数据作为国家“十二五”战略性新兴產业的重点方向,中枢层面已经连续出台了多项扶持政策。
2014年,国家发改委等四部门更是组织实施了云计算工程专项,重点支持公共云计算服务平台建设、基於云计算平台的大数据服务、云计算和大数据解决方案研发及推广项目。
这一波產业机遇,谁抢到了先手,谁就能在未来十年的区域竞爭中占住主动权。
哪怕前期要花点代价、花点时间、花点成本、花点精力,但只要能够为汉东塑造一个全新的智慧科技產业板块,那么这样的投入毫无疑问是值得的。
许知远站在矿区边缘的岩石平台上,將这些想法简单地跟李达康和孙连城梳理了一遍。
李达康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保温杯都忘了喝。
他虽然对云计算的技术细节还一知半解,但许知远这番话背后的逻辑他完全跟得上。
新旧动能转换,传统產业保底,新兴產业突围。
这笔帐,怎么算都比继续在老路上耗著划算。
许知远话锋一转,望向李达康:“原来这里是矿区,那现在这个矿区的编制还在不在?”
李达康闻言一愣,端著保温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矿区停產都多少年了?
编制还在不在,他真不知道。
这座石灰石矿在他调任京州之前就已经停產多年,他来京州之后脑子里装的全是光明峰、gdp、招商引资,哪有工夫去翻这些陈年旧帐。
李达康脸上的窘迫一闪而过,但孙连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许省长,是这样的——达康书记到京州那会儿,这个矿区都已经停產很长时间了,有些情况我可以向您匯报。”
李达康的眼神猛然一亮。
他不知道,但孙连城说不定还真的清楚!
他连忙冲许知远歉意地点了点头,把身位让了出来,示意孙连城儘管说。
孙连城也不客气,清了清嗓子,语速不急不缓地介绍起来:
“许省长、达康书记,眼前这片矿区的编制还在。虽然矿区已经停產很长时间了,但是编制没有取消。
矿区保留的编制名为『京州市润安矿业』,目前归属於汉东矿业股份有限公司京州市分公司管理。
润安矿业是一个独立的法人主体,但控股权归京州市国资委,而在行政序列上属於汉东矿业这家省属国企的下属单位。”
许知远听明白了。
眼前的石灰岩矿区,日常经营管理在润安矿业手上,润安矿业的大股东是京州市国资委,但它的行政主管单位却是汉东矿业这家省属国企。
这种管理结构是典型的国企改革过渡期的產物——资產归属和行政管理分置,地方政府握著產权,省属企业管著帽子。
好处是两头都能管,坏处是两头都可能不管。
许知远点了点头:“汉东矿业公司的事情我回去研究研究,爭取儘快让省里把润安矿业的股份全部转给京州市国资委。矿区的地和编制都在你们京州手里,开发起来才顺手。”
李达康忙不迭地点头,嘴上连声说好,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润安矿业——这个在记忆深处尘封已久的名字总算被他从角落里翻了出来。
润安矿业,註册资本十个亿,目前归京州市国资委管理。
当年成立这家公司的初衷是整合京州周边的几个国有矿区,统一管理、统一开发。
但现实很骨感,润安矿业成立以来多次投资失败,旧有矿区挨个枯竭,新的矿源又没勘探到,公司帐面上的负债已经远远超过了资產,说白了就是一家资不抵债、名存实亡的空壳公司。
要不是编制还没註销,这家公司早该破產清算了。
这样的企业,还有挽救回来的必要吗?
要开发云计算数据中心,前期投入可不是小数目。
矿区的基础设施改造、电力和光缆引入、冷却系统的建设,哪一样不需要钱?
李达康心里明白,这不是京州市一个地级市的財政能撑得住的盘子,必须要有省里的鼎力支持,尤其是省级財政和专项债券的支持。
“许省长。”李达康乾咳了一声,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许知远瞥了他一眼,看穿了这位达康书记欲言又止背后的小心思,笑了笑:“达康书记不要有顾虑,钱的事,你等我回去后运作运作,总要拿出个办法来。”
“那就好!那就好啊!”李达康如释重负,眼眶都差点红了。
对他来说,许知远这番话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不,是天上掉黄金。
润安矿业那副烂摊子要是没有人兜底,他李达康打死也不敢碰。
可许知远不仅主动提出要把这块地拿过来,还揽下了找钱的事。
这等於是把最难的活全包了,留给他李达康的是一片现成的舞台。
这要是还干不好,那他李达康真就没脸了。
李达康端著保温杯,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转动——回去就让人把润安矿业的资產清单调出来,该梳理的梳理,该评估的评估,该註销的註销。
许省长的动作快,他这个当市委书记的动作只能更快。
而就在许知远和李达康对话的当口,孙连城已经悄悄退到了一侧。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做任何引起注意的动作,只是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低著头在屏幕上飞快地翻找著什么。
孙连城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著一份矿区的电子分布图,那是他刚才在来的路上从区国土资源局的一个老熟人那里临时要来的。
图纸上的矿区红线弯弯曲曲,標註著润安矿业矿区的地理坐標和行政区划归属。
孙连城把地图放大,仔细盯著那条用红色虚线標註的行政区划界线,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矿区,好像不在光明区。
润安矿业的矿区红线划在了光明区与相邻的东郊区的交界线上,至少有一半的面积属於东郊区的行政管辖范围。
如果將来在这个矿区的基础上建起云计算数据中心,税收、產值、就业,这些最实在的收益有一半要落到东郊区的帐上。
光明区辛辛苦苦当了主推手,最后桃子却让別人摘走一半,这怎么能行?
孙连城把手机收进口袋,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著。
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声张。
矿区现在连个具体的开发规划都没有,这会儿就嚷嚷著要调整行政区划,不但显得操之过急,还会给东郊区那边送了消息。
趁现在没人注意到这块地,等时机成熟了,再想办法推动市区两级协调,把这块地的行政区划调整到光明区来。
只要矿区还卡在交界线上,这个机会他孙连城迟早要把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