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省委大院,沙瑞金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疲惫地揉了揉鼻樑。
今天下午他批了一下午的文件,眼睛又酸又涩,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不知道多少道水,茶叶泡得连顏色都看不出来了。
“白秘书。”
沙瑞金抬起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倦意。
“省委办公厅那边你有没有去问过?新来的那位许省长,他最近的工作安排到底是什么?”
白秘书站在办公桌前侧,手里捧著一本记录本,闻言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沙书记,许省长的行踪……说实话,就连省委办公厅那边也不太清楚。
办公厅的值班同志只知道许省长最近一直在京州市考察调研,但调研的具体內容、走访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许省长那边没有向办公厅备案详细行程。
办公厅那边匯报说,许省长的调研內容……听说与光明峰、大风厂项目有关。”
沙瑞金揉鼻樑的手停住了。
大风厂。
又是大风厂。
光明峰。
又是光明峰。
这位许省长到汉东才几天功夫,好像整个人的精力都扑在了这几个地方。
前几天他在电话里已经当著自己的面把话挑明了——汉东没时间了,京州没时间了,光明峰项目必须上。
现在可好,连省委办公厅都摸不清他的去向了,整个省政府的行动节奏把沙瑞金这么个堂堂省委书记大活人甩在了一边,这不是正常的工作配合关係。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声音里夹著几分不满:
“大风厂!又是这个大风厂!京州中院的判决不是早就下来了吗?他李达康是干什么吃的?这么长时间处理不了拆迁问题,几个沙袋工事而已,上千名工人的合法权益却迟迟得不到保障和安置,熟视无睹!这叫什么?这是懒政!”
白秘书站在一旁,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他跟著沙瑞金也有好几年了,自家书记的脾气摸得门清。沙瑞金这番话,听著像是在敲打李达康,实际上是在敲打许知远。
可问题是——现在谁不知道李达康正陪著新来的许省长在下面搞调研?
调研的工作重点还偏偏就是大风厂。
许省长已经自降身价亲自指挥处理这件事了,省委办公厅摸不清他在哪,是他压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这能怪李达康吗?
这个时候谁敢追著李达康问责?
李达康不过是省政府指挥下的执行者罢了。
沙瑞金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態,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火气,耐著性子问道:“陈老呢?最近有什么动静?”
白秘书听到“陈老”两个字,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
他怕的就是自家书记问这一句。
陈岩石这段时间在折腾什么,省委办公厅的人私下里没少议论,但谁也不愿意当这个传话筒——说多了得罪沙书记,说少了惹恼沙书记,怎么说都討不著好。
但不说也不行。
“沙书记。”白秘书艰难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陈老最近天天都在他儿子陈海那里。”
“陈海?”
沙瑞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他一个退休的老同志,天天往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跑什么?那是他儿子的单位,不是他的!”
白秘书苦笑一声:“陈老说,大风厂的拆迁背后一定有严重的腐败问题。他说京州中院做出的判决是枉法裁判,他不服。他非要他儿子、反贪局局长陈海代表反贪局进驻京州中院,非要查清楚这个案子,非要把判决给改过来。”
沙瑞金沉默了。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金丝眼镜的镜腿。
陈岩石。陈岩石。
这个老东西还真是咬住了就不鬆口。
他之前已经给许知远打了电话,许知远那边话说到一半就把他堵回去了。
现在可好,陈岩石这边也按不住了,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反贪局的头上。
可沙瑞金偏偏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陈岩石是自己名义上的养父,自己在汉东官场上还要维持“尊重养父”的人设。
要是跟陈岩石撕破脸,消息传到其他几位养父的耳朵里,他这个沙瑞金还怎么混?
片刻后,沙瑞金又问道:“那陈海呢?他总不可能真的去京州中院改什么判决书吧?他是反贪局长,不是审判委员会,法院的判决书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內。”
白秘书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沙书记,这我真不清楚。但我听说……今天早上,汉东省反贪局的两台公车全部开进了京州中院。陈海亲自带的队,进了京州中院就直接调法院办公室和大风厂的卷宗。他们还点名找京州中院一位副院长,说他……叫陈清泉。说他存在不少问题,正追著搞反腐呢。”
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
“这不是胡闹嘛!”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办公室。
陈清泉坐在办公桌后面,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陈清泉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虽然也没几根。
脸上掛著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老实本分的机关文员。
陈清泉曾经是汉东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秘书,后任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
多年的秘书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汉大帮!
动他?
呵呵!
但此刻,陈清泉脸上的笑容已经掛不住了。
办公室里站著两个人。
打头的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四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检察官春秋常服,胸口的检徽在日光灯下闪著冷光。
陈海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陈局长不去查贪污腐败分子,跑来我们京州中院干什么?”陈清泉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茶杯盖上,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也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底气。
“大风厂的案子,我们京州中院的判决书是已经生效了的,这个案子没有任何问题。”
陈清泉这话背后的底气,来源於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公检法是一家——公安、检察院、法院,说到底都是同一个政法系统,在全省范围內都归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分管。
反贪局隶属於汉东省检察院,京州中院隶属於汉东省法院系统,在陈清泉看来,反贪局来查法院,这就是自家人查自家人。
季昌明检察长那边根本不可能批这种行动。
陈海却毫不退让,站在陈清泉的办公桌前,目光直直地盯著对方:“陈副院长,您怎么能这么说呢?现在就是因为你们京州中院的一纸判决,光明区大风厂的工人们都快要把天掀了!厂门口从冬天守到夏天,护厂队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沙袋垒得比人还高。群情激愤,民怨四起,省里的信访办都快被来信淹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我们反贪局接到大量群眾举报,称问题可能就出在你们京州中院,出在大风厂股权纠纷案的判决上。按照职责分工,我们反贪局依法进驻了解情况,调阅卷宗,这也是很正常的吧?”
陈清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到这会儿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镇定了,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掩饰一下,又发现杯里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透了。
“那你了解吧。”
陈清泉放下茶杯,手指搭在办公桌的座机上,声音里夹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强硬。
“我要给季昌明检察长打个电话,看看他是不是批准了你们这个行动。进驻京州中院调阅卷宗,这么大的事,季检难道不知道?”
陈海听到陈清泉要直接给季昌明打电话,眼神不由自主地闪烁了一下。
季昌明,那位以谨慎稳重著称的省检察院检察长,在公检法系统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对於任何可能引发部门间矛盾的行动都格外敏感。
季昌明做事的原则很简单——凡事都要按程序走,凡事都要留有余地。
当年陈海要抓丁义珍,就是季昌明拦著不让他抓,非要去省委匯报之后才能行动。
如今要是知道陈海打著反贪局的旗號进驻京州中院查自己人,恐怕第一反应就是把陈海召回来。
而调查京州市中院的行动——季昌明完全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