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听到这话,瞪著眼睛朝著侯亮平脸上看了又看。
甚至不死心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要不是场合不適合,说不定还得找个掏耳勺来掏掏自己的耳朵。
这是侯亮平?
这是他从小光著屁股一起长大的猴子?
小时候在巷子里挨揍,是侯亮平替他出头。
上学时交不起学费,侯亮平把自己的零花钱塞给他。
他管侯亮平叫猴子,侯亮平管他叫包子,两个人挤过一张铺板,啃过同一张烧饼。
如今他落魄了、破產了、被法院剥光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站在他面前,说的竟然是“我还有事忙”?
但他蔡成功已经没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大风厂拆了,股权没了,地皮没了,工人散了。
高育良的门他不敢登,陈岩石自顾不暇,季昌明压根不接他的电话。
侯亮平是最后的指望。
“猴子!”
蔡成功咬著后槽牙,像是咽下了一口涌到嗓子眼的血,声音沙哑得几乎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我们大风厂垮台,最关键的原因就是因为京州城市银行的断贷!而这里面,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人——就是主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欧阳菁!”
“欧阳菁?”侯亮平转过身来,眉头微微一挑。
“欧阳菁就是李达康的老婆!”蔡成功急急地补了一句,眼睛里冒出一股赌徒押上最后筹码时才有的狠劲。
李达康!?
侯亮平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他关上车门,站在原地没动,但他刚才要走的那股劲头已经消失了。
李达康——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更要命的是,他是赵立春当年的秘书,是秘书帮在汉东的扛旗人物。
欧阳菁是李达康的老婆,要是在欧阳菁身上查出了问题,拔出萝卜带出泥,那泥里裹著的可不只是李达康——顺著赵立春这条线一路往上摸,能摸到多远?
赵家在汉东盘根错节那么多年,要是真能把这口脏水从汉东一路泼到京都去……
而且李达康最近跟许知远走得那么近...
侯亮平一想到许知远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的火气就往上涌。
一个泥腿子,一个写报告的笔桿子,凭什么坐在省长的位子上对自己指手画脚?
凭什么在常委会上提议免了陈海的职,连高老师都得跟著点头?
今天要是在欧阳菁身上打开了突破口,李达康就得栽,李达康栽了,他许知远在京州的那摊子云计算、光明峰,还能推得那么顺手?
今后谁还敢看轻自己?
钟家都得念自己一声好!
“说,”侯亮平快步走回蔡成功面前,语速比刚才快了好几倍,“你是要举报李达康的老婆欧阳菁?”
“没错!”
蔡成功用力点头,开始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所经歷的往出吐...
“之前大风厂的贷款一直在京州城市银行办,负责我们厂信贷业务的就是欧阳菁。每次贷款批下来之后,都要按规矩给欧阳菁一笔好处费。”
“好处费?什么名目?”
“这是金融系统多少年的潜规矩了。在京州城市银行,谁想拿到贷款,就必须要送这笔好处费。不送,贷款就批不下来。说白了,就是给欧阳菁塞钱,换她手里的信贷审批权。”
“你送了?”
“送了。一共送了四次,每次五十万,正好二百万。”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
那亮度不是好奇,是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肉香。
“二百来万——你有证据吗?”
“有啊!”
蔡成功几乎是喊出来的,往前凑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
“当初那二百万的好处费,我分四次分別存进了四张银行卡,每次一张卡、每张卡五十万。银行卡的户主是——我的母亲张桂兰。这些银行卡我亲手送到了欧阳菁手里,她拿走之后再也没还回来过。”
“我的母亲张桂兰早已过世,这些卡从来都没有被消费记录,但卡的开户行都在京州城市银行,系统里一定有痕跡!”
侯亮平接过信封,发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颤。
欧阳菁是李达康的老婆,李达康是赵立春当年的秘书,赵立春是赵家在汉东的总根子——这链条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烧过去,烧得他后脑勺都发烫。
“你现在立刻跟我去反贪局...”
侯亮平一把抓住蔡成功的胳膊,急忙催促道: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好讲一遍。”
“猴子?我……不敢去。我怕。”蔡成功却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
“怕?你怕什么。你到了我这儿,我就能保证你全须全尾,不会出半点问题!”
蔡成功抬起头看著侯亮平那张因为亢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喉咙里咕嚕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发小在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只知道自己別无选择。
“好……我听你的。”
侯亮平拉开车门,蔡成功钻进副驾驶。
车子沿著荒草疯长的县道往市区方向疾驰,车尾扬起一阵黄灰,把那栋废弃厂房的轮廓渐渐遮没。
蔡成功在反贪局里把举报笔录做完,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侯亮平让值班的干警给他安排了个临时休息室,自己却坐回办公桌前,把刚才那份笔录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
四张银行卡,每张五十万,一共二百万。
户主是蔡成功的母亲张桂兰,已故。
卡的开户行都是京州城市银行,这一点银行系统里的开户记录能印证。
接下来,只要去银行调取这些卡的帐户状態、消费记录,顺藤摸瓜,就能锁住欧阳菁。
但侯亮平没有马上去调。
此刻的侯亮平靠在办公椅上,手指在桌面上一叩一叩地敲著,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程序。
陈海是怎么被那个“同门学长”许知远从反贪局局长的位置上免职的?
不就是因为当时陈海那个没脑子的,受了他那老爹陈岩石的指令,带著反贪局的干部径直衝去京州中院调查陈清泉涉腐案子时,因为手续不全反受其害了吗?
...得想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