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与祁同伟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二楼。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清幽的古茶香扑面而来。
书房三面环书,橘黄色的檯灯將光线晕染得十分柔和。
许知远走到书桌后坐下,伸手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坐,尝尝我刚从京都带回来的陈年普洱。”
祁同伟半个屁股虚坐在椅子上,双手有些侷促地捧起茶杯,却连一口也顾不上喝,只是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许知远。
等待著这位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省长下达最后的政治宣判。
许知远看著眼前这个如临大敌的学弟,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这个祁同伟,有能力、有狠劲,可偏偏出身太苦,被梁家生生折断了脊樑后,內心极度膨胀与扭曲,这才沦为了赵瑞龙和山水集团的政治保护伞。
许知远缓缓放下茶杯,那一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中,骤然间闪过了一道冷冽至极、甚至带著无尽审判意味的锋芒。
“同伟,今天在我的书房里,没有外人。你老老实实地和学长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这些年,汉东赵家,到底给了你多少见不见光的好处?”
“轰!”
这句话,落在祁同伟的耳中,无异於一枚大口径的重炮炮弹在耳边近距离轰然炸响。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无比,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种源自於灵魂深处的恐惧与震撼,让祁同伟手中的茶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连一丝疼觉都感受不到。
他的脸色在剎那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如纸,那一双原本凌厉的眼睛此时死死地瞪大,盛满了无尽的惶恐与骇然!
他怎么也没想到,许知远一开口,竟然就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地一刀刺进了他藏得最深、也最致命的死穴里!
然而,许知远却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而是继续用一种不紧不慢、却带著无尽政治威压的语调,一字一句、宛如判官点名一般:
“赵家的那个赵瑞龙,在汉东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比我更清楚。那个所谓的山水集团……在里面,你祁同伟到底有没有吃暗股、拿乾股?还有,那个山水集团名义上的美女老板——高小琴……你跟她,现在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
“学长!我……我没有!我对党、对组织绝对是忠诚的啊!!”
祁同伟“啪”的一声放下茶杯,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由於动作过大,连身后的藤椅都被带得向后滑行了半米。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如瀑布般顺著鬢角滚落下来,一双手死死地抠著书桌的边缘,试图用虚张声势的大喊来掩盖內心的崩溃:
“山水集团在京州是合规的企业,高小琴也只是个普通的台商企业家!
我作为公安厅长,逢年过节因为工作关係和他们有些商务往来,那都是为了支持地方的经济建设啊!
学长,您可千万不能听信外面那些別有用心之人的政治谣言啊!”
“坐下!”
面对祁同伟那近乎歇斯底里的自辩,许知远仅仅只是轻轻一拍桌子,口中吐出冷冰冰的两个字。
那声音虽然不高,但其中蕴含的那种属於顶级上位者的泼天官威,却如同一座泰山一般,轰然间砸在祁同伟的肩膀上,生生將他那虚张声势的防御给碾压得粉碎。
祁同伟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最终还是失魂落魄地重新瘫坐回了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同伟啊,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许知远看著烂泥一般的祁同伟,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与悲悯:
“你真以为,你和赵瑞龙、高小琴乾的那些勾当,能瞒得过天下人吗?
你真以为我今晚叫你过来,是来跟你走组织程序、来审讯你的吗?!
我如果是省纪委书记,是沙瑞金,我今天晚上就会直接让双规的专车停在你的公安厅大门口,而不是在这里,用这杯极品大红袍来招待你这个不爭气的学弟!!”
说到最后,许知远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棒喝。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陡然间闪过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希冀与死灰復燃的亮光:
“学长……您的意思是……您想救我?!”
“不救你,我大半夜的失眠陪你在这里废什么话?!”
许知远冷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开始用最残酷、也最清醒的政治逻辑,將汉东如今的宏观局势给祁同伟剖析得淋漓尽致:
“沙瑞金白天已经找我谈过了,他要在全省开展全面针对基层科级、处级干部的『专项整治大清洗』。
同伟,你干了一辈子政法,你难道不懂什么叫『拔出萝卜带出泥』吗?!
基层那些吃拿卡要的黑恶势力、那些违规违法的股级干部,十个里面有八个的背后,都多多少少能顺藤摸瓜地摸到你们省公安厅、摸到那个山水庄园的头上来!
等到沙瑞金把这层洋葱剥到了核心,铁证如山摆在常委会上的时候,別说咱们那个整天只知道关起门来研究明史、玩太极平衡的老师高育良保不住你,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绝对救不了你祁同伟的命!!”
听到这里,祁同伟的后背再次被冷汗给彻底湿透。
他颤抖著声音,满眼绝望地问道:
“学长……那我该怎么办?
赵瑞龙手里攥著我太多的把柄了,我要是现在跟他翻脸,他一怒之下跑到京都京去告状,或者直接把以前的事情捅出来,我照样是个死啊!”
“蠢货!谁让你现在去跟他死磕了?政治是讲究手段和名正言顺的藉口的!”
许知远长舒了一口气,那一双幽深的黑眸中,闪烁著洞若观火的精光。
他转过头,盯著祁同伟,拋出了那个让祁同伟这辈子都近乎偏执、梦寐以求的终极诱饵:
“同伟,我问你,你这么多年在汉东不惜当孤臣、拉山头,哪怕去衝著梁璐下跪也要往上爬——你心里最心心念念的,不就是那个副省级的副省长兼公安厅长位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