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许知远如此毫无遮掩的灵魂发问,高育良拿著茶杯的手指微微凝固了一下。
他哪里能够看不出来?
他在汉东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如果连沙瑞金这种打著整顿基层作风、实则在疯狂剪除他“汉大帮”和“赵家”外围羽翼的“围点打援”手段都看不出来,那他这几十年官场算是白混了!
然而,高育良毕竟是高育良。
面对学生的试探,他並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惊慌或者愤怒,反而微微嘆了口气,摆出了一副大公无私、尊崇大局的太极姿態,四平八稳地说道:
“知远啊,依我看,瑞金书记的这次大整风,来得也是正当其时嘛。
这么多年的地方经济高速展,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让我们省內的不少基层干部,缺少了对党纪国法最基本的敬畏之心。
心思散了,队伍带不好,出了问题。由省纪委出面整整,敲打敲打,提高一下队伍的纯洁性,这也是好事嘛。”
听著高育良这番四平八稳、冠冕堂皇的回答,许知远的內心深处,不由得泛起了一抹淡淡的冷笑。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恩师了。
高育良这番话,说到底不过是在强撑著面子在演戏罢了。
沙瑞金这次的动作如此之大,刀刀见血,直接砍断的都是林城、吕州以及政法系统最底层的泥土,这已经可以说是直接侵入了“汉大帮”和高育良在地方上安身立命的基本盘!
高育良嘴上说著整整也好,心里要是没憋著一肚子窝火和心惊肉跳的危机感,那才真是怪了!
既然高育良还要端著架子玩太极,许知远索性也不打算再陪他绕圈子了。
他微微正了正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直接开门见山地开始为高育良出起了主意:
“高老师,咱们在私底下谈,说句大实话。
这么多年来,汉东的基层干部队伍里,確实烂掉、变质了不少。
但我始终相信,绝大多数的基层同志,在本质上还是好的,还是能干事、想干事的。甚至於有些犯了错误的干部,也还远远没有到了那种无可救药、非要彻底打入深渊的地步。”
许知远的话说得极为客气,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重,透著一种清醒的掌控力:
“我觉得,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面对基层的一些小问题,『治病救人』、拉一把、教育一下,才应该是首位的。
不能说地方上只要发现一起微小的违法违纪线索,省纪委就直接下场双规干部。
长此以往,这种动輒得咎的恐怖高压,会对我们全省基层干部干事创业的心理,造成不可逆的毁灭性伤害。
到时候人人自危,谁还敢在前面为经济发展衝锋陷阵?”
轰隆。
许知远的这番话,虽然通篇站在经济发展和干部心理的大局上,但落在高育良的耳朵里,却不亚於一道拨云见日的惊天惊雷!
高育良摘下眼镜的手猛地顿了顿,那一双隱藏在官威背后的眼睛里,陡然间爆发出了一抹难以遏制的狂喜与震动。
他听出来了!
他彻底听出了自己这个学生许知远话里那层深不见底的弦外之音!
那就是,许知远这位手握经济大权的省长,同样对沙瑞金和田国富最近在汉东肆无忌惮、无限扩大化的“专项清查行动”感到了一些强烈的不满与掣肘之意!
许知远,这是在主动向他释放结盟、维持地方生態平衡的超级信號啊!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赶忙戴上眼镜,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语气中带著一抹急切与试探地问道:
“知远……你既然看出了这个问题,那你作为省长,有什么好办法能平衡一下现在的局面的吗?”
“办法,其实一直都在高老师您自己的手里,只是看您愿不愿用罢了。”
许知远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冷笑,淡淡地吐著他的破局之策:
“对於那些情节特別严重、涉案金额巨大的腐败干部,我们当然要坚决处理!这一点毋庸置疑,省政府也会全力支持纪委办案。
但是——对於那些情节没有那么严重、身上的问题比较轻微、只是存在一些作风和违纪隱患的基层干部,我的建议是……
由我们政法系统和相关部门,先一步在內部进行一些行政纪律层面的惩戒、调任和警告处理!
这种小问题,就完全没有必要再层层上报,交给省纪委去大动干戈了吧?”
听到这里,高育良脑海中那盘原本死死被沙瑞金压制住的僵局,瞬间彻底活了过来!
他当即明白了许知远这个提议背后,隱藏著的极其高明的政治防御逻辑。
沙瑞金现在之所以能在汉东所向披靡,核心就是靠著田国富的省纪委在前面充当急先锋。
省纪委亲自下场、四处抓人,这在侧面,其实是在以一种极其流氓的手段,强行架空了他高育良手下的汉东省检察院、架空了那个刚刚被扶正的反贪局长吕梁!
如果汉东全省所有的反贪和查处工作、所有的干部黑料全被省纪委一家给干了,那他们反贪局和检察院,还要坐在那里干什么吃呢?!
如果能把那些情节轻微的干部线索,强行截留在政法系统內部,截留在反贪局手里,通过內部处理来“治病救人”。
如此一来,不仅能在省纪委的屠刀下,名正言顺地保全大批“汉大帮”和地方本土派的中坚力量,更能反过来,重新夺回司法系统的绝对主导权,让沙瑞金的拳头直接砸在棉花上!
明白过来这个道理的高育良,心中对许知远的政治智慧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他眉头一皱,一时间还是有些犯难:
“知远,你这个想法极好。可现在的问题是,省纪委的巡视组已经下去了,那些基层的线索和举报信天天在往省纪委送,我们检察院和反贪局,总不能平白无故地去跟纪委强行抢案子吧?
这在程序上说不过去啊。”
“高老师,谁说违法违纪的干部线索,就只能由省纪委一家去查了?”
许知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语气幽深而冷冽:
“反贪局刚刚完成了权力交接,那个吕梁……既然已经坐上了一把手的位置,他也该拿出点真正的铁腕手段,彻底掌控住整个反贪局的局面了吧?
全省在大整风,反贪局的工作可不能停啊!
再混乱、再动盪的摊子,也有处理乾净、重新出击的时候。
高老师,您得给吕梁下下死命令了,让他带著反贪局的同志们动起来,主动出击,针对基层干部涉嫌经济犯罪的问题展开专项初查!
咱们多承担点责任,腾出点时间,在程序上好好配合配合我们沙书记的工作啊!”
配合配合沙书记的工作!
这一句“配合”,被许知远说得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杀伐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