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青砖黛瓦、翘角飞檐轰然浮现,通天阁稳稳矗立,连窗欞上那道旧裂痕,都分毫不差。
    桥上车灯连成光河,疾驰而过,像流星坠入人间。
    浅水湾浮著几艘游船,彩灯绕船身一圈圈亮著,映得水面碎金浮动。
    船缓缓划开墨蓝绸缎似的海面,船头破开的水痕,像裁衣匠手起剪落,利落又温柔。
    湖面上星光跳动,船上人影晃动:有人碰杯说笑,有人剥橘子分食,有人支著下巴,静静看岸上霓虹一寸寸漫进海里……
    陈瑜收回视线。
    这些年,不是在追妖缚鬼,就是在闭关炼气。
    表面看日子鬆散,实则弦绷得比谁都紧。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本想靠前世记忆,在香江做点轻鬆生意,开家娱乐公司,当个逍遥老板。
    结果君临娱乐成了龙头,老派公司或被吞,或关门,连招牌都落了灰。
    他名下资產,买不下整个香江,但买下三分之一,绰绰有余。
    地產、网际网路、体育,他顺手各投几笔,不贪多,但踩得准。
    连那个叫马画藤的年轻人,他都投了第一笔钱——李嫣当初直皱眉:“这人没履歷、没作品,你图什么?”
    后来呢?
    app上线三个月,铺满南北大街小巷;半年后营收翻十倍;再往后,连海外都抢著签代理。
    李嫣盯著报表盯了整晚,第二天红著眼眶问他:“你怎么知道他会成?”
    陈瑜没答。
    他只是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马画藤”这名字时,手机屏上正跳出一则新闻:《00后程式设计师获全球ai算法大赛金奖》。
    那年,他刚烧完第三炉丹。
    李嫣静默地立在陈瑜身后,目光悄悄描摹著这位年纪不大、行事却乾脆利落的老板。
    皮肤清亮,轮廓硬朗,透著股不苟言笑的冷意;一双黑瞳深得像潭水,里头浮著层若有似无的光;眉浓而锋利,鼻樑挺直,唇线分明——整张脸写满了矜贵与分寸感。这哪是活生生的老板?分明是从旧书页里走出来的骑士画像!
    李嫣看得怔住,连呼吸都轻了……
    “想什么呢,眼神都飘走了。”陈瑜转过身,嘴角微扬,声音温和。
    “啊……在想项目进度。”李嫣耳根一热,声音压得低低的。
    “还不到六点,要不要歇会儿?喝点什么?”陈瑜低头瞥了眼腕錶,语气隨意。
    “可以吗?”她抬眼问。
    “走,今天我请。”话音未落,人已朝门口走去,李嫣跟在他侧后方,步子不紧不慢。
    两人推门进了forgetbar。
    马叮噹正百无聊赖地一遍遍擦著那只剔透的高脚杯,指尖划过杯沿,发出细微的脆响。
    “哟,带朋友来啦?喝点啥?”他抬眼一扫,见是陈瑜,立刻撑著吧檯倾身迎上来,笑意爽朗。
    “没特別想喝的,来杯你最近琢磨的新款。”陈瑜拉著李嫣,在吧檯边两张空椅上坐下。
    “龙舌兰,不加盐,配青柠。”李嫣冲他一笑,语调轻快。
    “好嘞,马上。”
    “这儿真安静。”李嫣环顾一圈,灯光柔和,木质墙面泛著温润光泽,背景里钢琴声若隱若现。
    “嗯,不吵不闹,没震耳欲聋的舞曲,也没有穿短裙跳热舞的姑娘。就適合坐下来,慢慢说话,慢慢听。”
    陈瑜答得自然,像聊天气一样平常。
    两人閒聊著,话不多,但句句接得稳,空气里没有一丝滯涩。
    “二位的酒——一杯特调,一杯龙舌兰,不加盐,青柠已切好。”马叮噹端著托盘走近,杯壁沁著细密水珠。
    “难得见你主动踏进我这小破店,还带了人,不如玩个简单游戏?”
    “我无所谓。你呢?”陈瑜侧头看李嫣。
    “我就旁观,不掺和。”她笑著摆手。
    “那就问答——你答对了,我喝;答错了,你喝。”马叮噹挑起一边眉毛,眼神里藏著点说不清的意味。
    “这问题要是太老套,可就扫兴了。”陈瑜抿了一口酒,舌尖略一停顿,才缓缓开口。
    “等你猜完,才知扫不扫兴。”他晃了晃杯子,篤定得很。
    “行,你出题。”陈瑜摊开手,身子往后靠进椅背。
    “你是人吗?”
    这话一出口,陈瑜刚含进嘴里的酒差点呛出来。
    “当然是人。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他正色道,语气没半分玩笑。
    李嫣心头一跳——这问题未免太突兀。可看两人神色鬆弛,又不像冒犯,倒像是熟人间心照不宣的试探。马叮噹没多解释,只把酒杯往自己面前一推,仰头干尽。
    “你最近很累?”他紧接著又问。
    “哦?你怎么看出来的?”陈瑜反倒笑了,手指轻轻叩了叩杯沿。
    “你脸上没写,可马家的女人天生会看人。別人看不见的,我偏能看见。”
    “时间快不够了。”陈瑜忽然低声说。
    李嫣听得一头雾水。马叮噹却沉默片刻,只低声道:“別绷著,他说过——只要我还站著,你就不会倒。”
    “打住打住,这话可不敢接。我还想多尝几年你调的酒,可不想哪天去吃你的席。”陈瑜摆摆手,无奈地摇头。
    “轮到我了——你最近,有烦心事?”
    马叮噹没应声,只低头盯著杯底残液,喉结一动,仰头灌下一大口。
    “这么下去,结果只有一个:你醉,或者你更醉。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我。”陈瑜也陪了一小口,语气平平。
    “说真的,你现在的生活,你喜欢吗?”
    “还行吧。”陈瑜轻轻嘆了口气。
    “撒谎的人,可是要罚双倍的。”马叮噹皱起细长的柳叶眉,声音不疾不徐。
    “於我而言,所有经歷都不分好坏,只是发生而已。所以,谈不上撒谎。”
    “人活一世,不过朝露;蜉蝣一瞬,却也燃尽全部光热。最该攥紧的,就是今天这一寸光阴!”
    “我如今只求脚踏实地,问心无愧——对天不欺,对地不辱,对人不诈,对己不瞒。”
    “你这念头,倒真不俗。”马叮噹頷首,语气里透著由衷的认同。
    “蜉蝣晨生暮死,可它照样要破水而出、振翅求偶、交尾產卵、静待终期。它没得选,却从不潦草。”
    “人在浩瀚时空里,何尝不是一只蜉蝣?可日子照样得过,泪流也是一天,笑出声也是一天——那不如,笑著把今天过完。”
    两人一时都静了。各自心口压著的事,不必说破,彼此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