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號下午,商丘火车站。
苏诚的奔驰s350停在出站口对面的马路边上,车窗摇下来一半。
车站广播里女播音员的声音,混著绿皮火车进站的汽笛声一起响起。
广场上卖茶叶蛋和烤红薯的小推车排成一排,扩音器里反覆放著“正宗道口烧鸡,十块钱一只”。
空气里飘著一股煤烟味,那是从城西煤场飘过来的,即使火车站离煤场隔著五六里地,那股子焦炭味,还是飘了过来。
苏诚靠在车门上,看著出站口的人流往外涌。
旅客们挎著编织袋,拖著带轮子的行李包,有人扛著蛇皮袋一出门就被拉客的旅馆老板娘拽住了袖子。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前世的加上这世的,火车站从来都是这副模样,嘈杂、拥挤,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旅途的疲惫和匆忙。
孟哲出现在出站口的时候,苏诚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长得特別。
而是因为他跟周围的人太不一样了。
三十出头的年纪,清瘦,戴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穿一件熨得笔挺的浅蓝色长袖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裤线笔直,皮鞋油亮。
苏诚也是在一次新闻报导中知道他。
他去到別的科技公司后,就设计出了新型晶片。
所以苏诚重生回来,就在查他。
然后联繫上了。
孟哲手里拎著一个旧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神情里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认真和拘谨。
“孟老师,这边。”苏诚站直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孟哲推了推眼镜,快步走过来。
走到近前停了一下,目光在苏诚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確认什么。
苏诚看得出来,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邮件里那个把90纳米工艺参数说得头头是道的人,居然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苏总?”孟哲伸出手,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带著一点江南口音。
“苏诚。”
苏诚握住他的手。
“孟老师,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走,先回酒店。”
上车的时候,孟哲把帆布包放在后座,自己坐进副驾。
他系安全带的动作很认真,两手拉著带子找到卡扣,咔噠一声扣好。
苏诚发动车子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这个人系安全带都要系得端端正正,那做技术的时候,大概也是一个参数一个参数抠到底的人。
车子拐出火车站广场,路过商丘最繁华的南京路。
路边一家唱片店的音箱开得震天响,放的是一首苏诚没听过的歌。
他也没兴趣,满脑子都是如何忽悠孟哲上他这条贼船。
孟哲坐在副驾上,没有像一般的访客那样东张西望或者寒暄客套,而是安安静静地看著前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等著上课的学生。
“苏先生,你在邮件里说,你手上有一套完整的工艺包?”
孟哲先开口了,没有绕弯子。
“我仔细看了你发过来的资料,193纳米arf光源步进扫描光刻机,90纳米节点,工艺参数跟台积电2004年公开的窗口高度吻合,这些资料……”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这些资料是从哪里来的?”
苏诚打著方向盘拐进酒店停车场,把车子停稳,熄了火。
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转头看著孟哲:“到了,先进去,坐下说。”
商丘最好的酒店,门头很大,摆著两个霸气石狮子。
前台服务员看见苏诚进来,站起来喊了声“苏少”,苏诚微微点头,接过房卡,领著孟哲上了三楼。
房间很大,一张大床,一套红木沙发加上茶几,窗户对著酒店后院的小人工湖。
孟哲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
两人坐下。
苏诚从包里掏出两张报纸,摊在孟哲面前。
一张是昨天的《商丘日报》,头版二条,“神火矿业易主”几个大字横在版面上方。
一张是今天的《京九晚报》,头版最下方的评论员文章,《煤价高位神火离场,转型晶片梦一场?》。
他把晚报往前推了推,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標题。
“孟老师,你先看看这个。”
孟哲拿起报纸,先看《商丘日报》的那篇报导,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后拿起晚报那篇评论员文章,也一字不落地看完。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变了。
“神火矿业……是你的?”他问。
“我父亲的。”
苏诚靠回床头,双腿交叠。
“卖了四十五亿,扣完税,到手大概四十亿。现在全商丘的人都在骂我们,说煤老板疯了,说煤老板搞晶片是骗子,拿著汉芯的事往我们身上套。”
孟哲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轻轻擦著镜片。
这个动作在他的职业习惯里,大概是他需要时间思考时候的下意识动作。
擦了好几下,他才把眼镜重新戴回去,看著苏诚:“你说你搞晶片是认真的?四十亿全砸进去?”
“孟老师,我在邮件里跟你说了,我手里有完整的90纳米工艺包,不是几篇论文,不是几个参数表,是从光刻到封装的整套產线。”
苏诚看著他,语气平稳,没有刻意拔高音量,但每个字都说得扎扎实实。
“这四十亿,是我爸卖了二十年家底换来的钱,你觉得我会拿自己的家底去玩一个骗局?”
孟哲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目光从苏诚脸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两份报纸上。
孟哲其实也是没想到苏诚这么开诚布公。
家里有多少资金的都告诉他。
其实孟哲听到有完整的90纳米工艺包,也是很怀疑。
毕竟这套设备不是因为贵不贵。
而是高科技的垄断和锁定。
国外根本不卖。
此时大国竞爭就开始了。
汉芯说自研,给了11亿,什么都没设计出来。
这种是纯骗子。
“苏总,你是想生產晶片,找我设计晶片,不是像汉芯那样套取科研经费吧?”
“我们是民企。”
苏诚就说了几个字。
孟哲张开了嘴,有些惊讶,像是恍然大悟。
“什么?”
“民企?”
孟哲突然懂了。
汉芯骗的是什么?
是国家科研经费,是上海交大的课题资金,是科技部的拨款。
苏诚家里成立晶片公司,还是民企,花的每一分钱是自己的钱。
他这么严谨的人,却犯了个错误。
他说到后面,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一下桌面,像是被自己的想法说服了。苏诚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但那个笑意是发自內心的。
“孟老师,我今天请你来商丘,不是要跟你证明什么,是想跟你交个底。我家里的煤矿全卖了,在商丘百姓厌弃,唾骂。我承受了什么,我心里清楚,但我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你有技术?”孟哲说。
“不只是技术。”
苏诚看著孟哲,认真的说道:
“孟老师,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於找到出口的灼烫。
“我在国外待了两年。你知道在那边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吃不惯,不是语言不通。是你在超市里拿起一个电子產品,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印著『made in china』,可里头那颗晶片,永远不是中国造的。人家把最值钱的东西攥在手里,把利润的大头吃干抹净,留给我们的是一堆组装加工的辛苦钱。凭什么?”
苏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是吼,是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终於衝破闸门的激涌。
“一颗指甲盖大的晶片,人家卖我们几百美金,一颗!咱们的电视机、手机、电脑、军舰、卫星,哪一样离得开它?人家说不卖就不卖,说涨价就涨价,说断供就断供。这是什么?这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跟你做生意!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不信,决不信,咱们中国人,能把原子弹搞出来,能把卫星送上天,能让全世界每三件t恤里就有一件是中国造的,怎么就造不出一颗像样的晶片?”
他往前走了两步,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亮光,不是泪,是烧著的火。
“我也不为別的,我就想在晶片封锁的那堵铜墙铁壁上,凿出一条缝来,一条缝就够了。让后面的人看见光,知道这条路是通的。咱们这一代人,不能永远被人卡著脖子过日子。”
苏诚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他想起前世躺在病床上,想签完那份遗嘱时的心情。
准备全部砸进晶片研究所里。
那时候他也说过同样的话,只是那时候是一个人,没有人听,没有人信,没有人跟。
如今重活一世,他面前坐著孟哲,他手里攥著技术,他身后站著他爹卖了二十年家底换来的四十亿。
“孟老师,晶片这个东西,小,太小了,小到你能把它吞下去。但它也大,大到能装下一个国家的国运。咱们中国人,不能永远被別人攥著国运。你说四十亿够不够?不够也得够,我倾家荡產也要干。”
“不为別的,就为爭一口气,也为国家爭一条小小的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