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走过去,先看顾时安的小脸。
“尿布换了吗?”
赵小兰忙说:“换了。”
“水也餵了一点。”
“屋里刚通过风,帘子挡著,没让风吹著。”
江念点点头。
“做得不错。”
顾时安一看见江念,小嘴又动了动。
【穷女人才来,刚才那个抱法还行,但不够稳。】
江念把他接过来,熟练地托著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小少爷,家里来客人了,给点面子。”
顾时安睁著黑亮的眼睛,顺著声音看向门口。
张秀芬站在门边,手紧紧抠著门框,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河站在她身后。他肩膀宽,个头高,整个人把门口的光挡了大半。
顾时安的小嘴轻轻一抿。
【黑大个果然大。】
江念忍得辛苦,只能低头去整理他身上的小毯子。
江河在看见顾时安那么小、那么可爱的一团后,不自觉地眼神柔和。
他压著嗓子。
“这就是小少爷?”
江念应声:“嗯,他叫顾时安。”
江河声音放得更轻。
“他也太小了。”
顾时安盯著他看了几秒。
【黑大个还算识相,知道小声。】
江念低头看他:“小少爷,我哥没有吵到你吧?”
顾时安吐了个泡泡。
【勉强可以。】
顾老太太见顾时安在江念怀里安安分分,不哭不闹,腰杆立刻挺直了几分。
“你们看,时安现在可乖了。”
“以前谁抱都哭,自从念念来了以后,一天比一天好。”
张秀芬连声说:“那是小少爷有福气。”
顾老太太摆摆手。
“也是念念有本事。”
张秀芬低下头,有些侷促地笑了笑。
“她小时候在村里也帮我带过孩子。”
“不过那会儿她自己也就是个半大丫头,哪里懂什么精细活。”
苏秀秀站在旁边,看著顾时安,眼神都放软了。
“这孩子长得真好,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顾时安听见夸奖,眼皮抬了抬。
【这个女人会说话。】
赵小兰端来一盆温水。
“不好意思,婴儿房规矩严,进来都要洗手。”
江家人忙说:“我们洗,马上洗。”
江念看向张秀芬。
“娘,你要不要看看他?”
张秀芬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手粗。”
“別把小少爷碰坏了。”
顾老太太笑出了声。
“你想看就看。念念娘,你不用怕,我孙子又不是泥捏的,没那么金贵。”
张秀芬还是摇头。
“我站著看看就好。”
江念知道她的顾虑,便抱著顾时安往前走了半步。
“娘,你摸摸他的小脚。”
“隔著小毯子,不会碰著脸的。”
张秀芬犹豫著看向顾老太太。
顾老太太笑著点头应允。
张秀芬这才伸出手。她下意识在自己衣角上使劲擦了擦,又觉得不妥,赶紧转过身,把手放进水盆里仔仔细细洗了一遍。
赵小兰递上乾净的帕子。
张秀芬道了谢,擦乾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託了托顾时安的小脚。
“哎哟,这小脚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顾时安眉头微动,刚想嫌弃,却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皂角味。
【土路味,皂角味,不刺鼻。】
【手也稳,比那些身上洒满香粉的大人强。】
江念弯起眼睛。
“小少爷没哭呢。”
顾老太太在一旁看得直乐。
“真没哭。”
“念念娘,时安平时可认生了,这是喜欢你呢。”
张秀芬连连摆手,语气里却带著欢喜。
“这可不敢当。”
顾时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个娘还行。】
张秀芬一见他打哈欠,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他是不是困了?”
江念顺著后背安抚他:“刚醒,还不困。”
顾时安有些不满地动了动手脚。
【谁困了,本少爷只是给你们点面子。】
江念轻轻拍著他:“小少爷今天真给面子,谢谢啦。”
顾寒霆一直站在门外。
他看著张秀芬碰了顾时安,那向来挑剔的儿子竟然一声没吭,眼里划过一抹意外。
以前就连自己这个亲爹伸手去抱,顾时安都要哭嚎半天。
这江念到底有什么魔力?
顾老太太则是越看江家人越顺眼。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眼神毒得很。
这一家子不光是团结,而且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本分。
顾老太太转头对管家吩咐:“老吴,中午让厨房做些家常菜。”
“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念念家里人远道而来,吃得舒坦、吃得饱最重要。”
管家低头应声。
“老太太放心,这就去安排。”
张秀芬一听,赶紧推脱。
“老太太,真不用麻烦了。”
“我们看一眼,坐坐就走。”
顾老太太哪肯放人。
“都快到饭点了,哪有让客人饿著肚子出门的道理?”
江河也跟著推辞。
“老太太,家里地里的活儿还等著,我们实在不能耽误太久。”
顾老太太態度坚决。
“吃顿便饭能耽误多久功夫?”
“你们要是饿著肚子回去,念念还不得心疼。”
江念適时开口:“哥,娘,嫂子,你们就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吧。”
“我也想跟你们多说几句话。”
张秀芬听见女儿这么说,拒绝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那……那我们就厚著脸皮打扰一顿。”
顾老太太满意了。
“这就对了,就当是在自个儿家,千万別客气!”
顾时安被江念稳稳抱著,小手抓紧了她的衣襟。
【穷女人的亲戚还行,身上不臭,说话也不吵。】
江念悄悄捏了捏他的小手指。
“少爷今天表现好,给你记一功。”
顾寒霆扫了她一眼。
“你又在跟他说什么?”
江念坦然回视:“夸他乖啊。”
顾寒霆低头审视著自家的胖儿子。
“他今天確实过分乖了。”
顾时安直愣愣地看著亲爹,小嘴一噘,吐了个泡泡。
【脸臭爹少说废话。】
江念立刻把脸转向窗边,死死咬住嘴唇。
顾寒霆眉心微跳,目光在儿子脸上顿了两秒。
“我怎么感觉这小子……刚才在骂我?”
江念迅速转回头,面不改色。
“绝对是错觉。”
在婴儿房待了一会儿,江念把顾时安哄得昏昏欲睡,便放进小床里交给了赵小兰。
“小兰,半个小时后查一下尿布。”
“如果他中途哼哼,先別急著抱,检查是不是小毯子压住了手脚。”
赵小兰认真记下。
“好,我记住了。”
张秀芬在旁边看著女儿指挥若定的样子,眼底全是心疼,却又掩不住骄傲。
等眾人下了楼,江河趁顾老太太跟管家他们去安排的间隙,把江念拉到偏厅边上。
“念念,你跟哥交个底。”
江念看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没忍住笑了。
“哥,你这跟审犯人似的干嘛?”
江河神色严肃,声音压得很低。
“別打岔。”
“有没有人欺负你?”
江念顿了一下:“刚来时有不长眼的,但现在没人敢了。”
江河脸色顿时一紧,下顎崩得死紧。
“谁欺负你?”
江念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
“早就处理好了。”
“顾老太太和顾先生查明了真相,都站我这边,把坏人赶走了。”
江河攥著拳头,憋了半天,还是把最担心的事问了出来。
“那……有没有男人对你不规矩?”
江念被这句话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哥你想什么呢!”
江河沉下脸。
“你別嫌哥说话难听。”
“你一个年轻姑娘在有钱人家做事,哥就怕你吃闷亏。”
“你长得水灵,城里有些有钱人专门欺负乡下姑娘。”
江念收起玩笑的心思,正色看向他。
“哥,我真没事。”
“顾家规矩极严,去婴儿房都得专人登记。”
“而且顾先生虽然平时总是冷著脸,但骨子里是个正派人。我跟他就是清清白白的老板和员工。”
“更別提顾老太太护犊子似的护著我,谁敢对我乱来?”
江河看了一眼大厅的方向。
“那个顾先生看著確实像个活阎王,不好惹。”
“不过老太太倒是个慈祥厚道的人。”
江念深以为然。
“顾先生確实不好惹,手段也雷厉风行。”
“正因为这样,他家底下的佣人更不敢隨便欺负我。”
江河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这逻辑说得通,这才稍微鬆了口气。
隨即他又想到另一件事。
“信里原本说好的月薪五百,后来怎么一下子寄回来一千?”
江念解释:“因为我涨工资了啊。”
江河愣住了,眼神都有些发直:“涨……涨到多少?”
江念平静地说:“现在一个月底薪一千五百,还有额外的奖金和四季衣物补贴。”
江河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半天没发出声音。
苏秀秀刚好走过来,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惊得眼睛瞪溜圆。
“念念,你没拿话哄嫂子吧?”
江念摇头:“真没有。”
江河刚刚落下去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
“念念,这钱给得太多,哥心里真不踏实。”
“咱们就是老老实实种地的,不惹事,也不敢贪心。”
“可一个月一千五,这在城里也是一笔巨款了。”
“你得给哥交句实底,他们凭什么给你发这么多钱?”
江念彻底敛起笑容,脊背挺直。
“哥,这每一分钱,都是我靠真本事赚来的。”
“我能把小少爷哄睡著,能一眼看出他哪里不舒服,能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顾家之前找了无数个高薪保姆,全都没辙。”
“现在我能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就愿意开出这种天价。因为顾家根本不差钱,他们缺的,是能全心全意保住他们命根子的人。”
“我不偷不抢,不攀附权贵。顾家不是在做慈善,我是拿手艺换饭吃。”
苏秀秀在一旁连连点头。
“江河,我看念念刚才那抱孩子、查尿布的架势,確实挑不出毛病。”
“她说的那些规矩,咱们乡下老人带孩子也讲究,只是没她懂得多,也没她这么精细。”
江河眉头还是没有完全舒展。
“话是这么说,可这钱拿得太高,村里人要是知道了,难免碎嘴说閒话。”
江念语气坦荡。
“別人爱说什么由他们说去。”
“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把帐算得清清楚楚,把活干得乾乾净净,就不怕鬼敲门。”
“哥,你这次来城里,亲眼看见我在这儿怎么做事了,该彻底放心了吧?”
江河看著眼前字字鏗鏘的妹妹,恍惚间觉得有些陌生,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长长嘆了口气。
“你以前在家里,可说不出这么一套一套的话来。”
江念心口没来由地泛起一丝酸涩。
“人总是要长大的。”
苏秀秀上前两步,紧紧握住她温热的手。
“念念,你一个人在外面,是真的长大了。”
江河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粗糙宽大的手掌伸出来,像小时候一样,在她发顶重重揉了两把。
“长多大,也还是我亲妹。”
江念由著他把自己的头髮揉乱,鼻腔一阵发酸。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