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柏会说的话不多。
但是“姐”这个字,他一直都很清楚。
周婶弯下腰,想把许小柏抱起来。
江念的手轻轻挡了过去。
“大婶,先別拆开他们。”
周婶愣住了,手停在半空,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江念冲她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许小柏攥著姐姐后摆的那只小手上。
那只手瘦小苍白,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分明。衣摆被死死扭成一团,彰显著极其强烈的不安。
许小柏將大半张脸埋在姐姐背后。没有哭闹,没有挣扎。
“姐……”
又是一声。
比刚才还轻,像怕说大声了,姐姐就会消失。
江念的耳朵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心声碎片开始浮上来。
【姐姐不走。】
【帽帽在。】
【爸爸在帽帽里。】
【不能松。】
每一句都很短。
不像顾时安那样带著情绪和判断,也不像沈二二那样铺天盖地倒出来。
许小柏的心声像一颗一颗往外滚的石子,之间隔著大片的空白和沉默,但每一颗都硬邦邦地砸在同一个地方。
姐姐。帽子。爸爸。
在这个一岁多的孩子心里,这三样东西已经绑死在一起了。
姐姐抱著帽子,帽子里有爸爸。
只要他抓住姐姐,就等於抓住了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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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的鼻腔一酸。
苏老太太走到江念身边,声音放得很轻。
“这就是许家的两个孩子。”
“小棠两岁七个月,小柏刚过一岁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许小棠怀里那顶旧军帽,嘴唇抿了抿,才继续说下去。
“事情的经过,你大概已经知道了。”
“念念,你……怎么看?”
“你能够拯救锦鲤,我……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帮上这两个崽崽。”
江念全神贯注地观察著许小棠的面部微表情。
那张稚嫩的脸上,是一种剥离了所有外界感知的绝对空白。瞳孔映照著周遭的人与物,却彻底阻断了任何信息的交互。
然而,就在苏老太太说了江念拯救了苏锦鲤这句话的时候。
许小棠抱帽子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收紧了一下。
幅度极小,像是风吹过水麵漾出来的一道纹。
与此同时,她的心声涌了上来。
【救回来。】
【坏车里也能回来。】
【那爸爸呢。】
江念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很快稳住自己,没有让脸上的表情有任何变化。但她已经確定了一件事。
许小棠不是没有反应。
她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懂。
她只是被困住了。
被一个叫做“没有人能回来”的念头,死死地锁在原地。
所以她不说话,不看人,不鬆手。因为在她的世界里,鬆手就等於失去。
而她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一个孩子最爱的父母。
江念缓缓蹲了下来,膝盖碰著地面,让自己的视线降到许小棠的视线以下。
她把自己放得比两岁七个月的许小棠还低,像是在告诉这个孩子,我不会从上面压过来。
“小棠。”
声音舒缓而坚定。
“今天在这里,没有任何人会抢你的帽子。也没有任何人会逼你说话。”
“你只要按照你自己喜欢的方式来。”
“不要感受到压力,因为在你身边,你应该能清楚……只有对你的爱,没有其他。”
“而我相信,爱能够战胜一切,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都会给予你切身实地的温暖。”
许小棠依旧垂著脑袋。但那紧绷如弓弦的肩膀,极为缓慢地塌下了几分。
江念知道,在系统金手指的帮助之下,许小棠听进去了。
周婶在一旁红了眼眶,背过身去强忍住哽咽。
照顾这两个崽崽那么久,她第一次发现,这俩孩子內心最大的梦魘,是害怕被夺走最后的念想。
关键在於——江念的话,许小棠能够听得进去。
虽然不知道江念的话语有什么魔力,但她们现在终於看到了一点希望!
能够让这两个崽崽走出心魔,变得更好的希望!
苏锦鲤站在苏老太太身边,一直低著头看自己怀里的画册。
他的眼睛偷偷往许小棠的方向瞟了一眼。
江念听到了他的声音。
【她在楼下看过我。】
【她也怕。】
又停了一下。
【我以前也怕。】
【可是因为有姐姐,有奶奶,有爷爷,有大家保护著我……】
【我渐渐觉得,自己不再害怕了……】
【我可以像姐姐帮助我那样,帮助她吗?】
苏锦鲤的心声里,透著一种安静的,想要靠过去的小心翼翼。
江念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心头一动,轻声引导:“锦鲤,想和小棠一起进去吗?”
苏锦鲤的手指在画册封面上蹭了蹭。
他抬起头,看了看江念,又看了看几步外那个抱著军帽的小姑娘。
然后他鬆开了苏老太太的手。
他把怀里的画册往前递了一点,翻到了那一页。
画面上是一栋透著暖黄灯光的温馨小屋,窗户半开,夜空明月高悬。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页画对著许小棠的方向,举著,举得很努力,手腕都在微微发颤。
“安。”
声带震动,发出了极其清晰的一个字。
苏老太太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拿手背挡住半张脸,喉咙里的声音含混地往下咽。
这是苏锦鲤自从被敌特绑架落下阴影之后,第一次主动向同龄的伙伴伸出什么。
这个举动,意味著苏锦鲤也想要帮忙,甚至是拯救许小棠。
许小棠毫无生气的瞳孔终於有了轻微的转动。
瞳孔里的那层灰濛濛的雾气散开了一条缝,视线穿过去,落在了画面上那盏灯上面。
【灯亮著。】
【爸爸晚上回来,灯也亮著。】
【不能关。】
江念听到这几句心声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握紧了一下。
也许……
这就是突破口!
等眾人来到了观察室门口。
吴管家叮嘱道:“各位,进门前需要洗手换鞋,隨身物品在登记簿上登记后可以带入。”
他站在观察室门口,身旁的小桌上摆著清水盆,叠好的乾净毛巾,还有一本翻开的登记簿。
周婶有些慌,手在衣服上搓了搓,不知道该把脚上的鞋先脱哪只。
毕竟她这个年代的人,哪里见过像江念这种职业的育儿师?孩子不都是东扔一个西扔一个,磕磕碰碰就长大了吗?
但当她看到洗手台边贴著的流程条,一步步写得清清楚楚,她反而鬆了一口气。
有规矩的地方,不会乱来。
更让人间接感受到一样东西……
江念,是有真本事的育儿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