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紫宸殿。
裴玄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脑子里的那道声音,白天响,晚上也响。
上朝的时候响,批摺子的时候响,连喝口茶都能给他整出一段。
有时候是沈折枝含糊不清的呢喃,有时候是勾人的喘息,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意味,搅得他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裴玄试过很多办法,甚至让魏全去太医院拿了安神香,点了一晚上。
结果那香味一熏,脑子更晕了,声音反而听得更清楚了,清楚到他能分辨出沈折枝声音里的每一个尾音。
那种微微上扬的……带著一丝颤抖的尾音。
裴玄觉得自己快疯了。
此刻,他趴在龙案上,面前摊著一本看了好几遍都没翻过页的摺子,眼下两片浓重的青黑。
摺子上写的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
看了七八遍了,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陛下,该用膳了。”
魏全端著食盒,小心翼翼地走到龙案前。
食盒里面是一碗燕窝粥,一碟桂花糕,还有两样清淡的小菜。
燕窝粥的热气裊裊升腾,在昏暗的殿內飘散开来,满是甜腻的香。
“朕不饿。”裴玄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发冠是歪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上去狼狈得不像一个皇帝。
“可是……您从昨日午间到现在,只进了一碗薄粥。”
魏全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心疼,“再这样下去,龙体怎么受得住?”
“朕是真的不饿。”
裴玄的声音更小了一些。
魏全没办法,只好把食盒放在案角,没再劝。
他跟了裴玄十几年,从这位小主子还在冷宫里啃硬饼子的时候就在身边了。
那时候的裴玄才七岁,小小的一团,瘦得肋骨都看得清。
冷宫里没人管他,连吃食都是些別的宫里不要的残羹冷炙。
冬天的时候,小主子冻得直发抖,缩在角落里,抱著膝盖一声不吭,也没掉一滴眼泪。
当时,魏全於心不忍,便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了他身上。
从那以后,十几年风风雨雨,魏全一直跟在裴玄身边,冷宫到东宫,东宫到紫宸殿。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位少年天子。
旁人不知道的事,他却清楚。
陛下这几日不对劲。
儘管魏全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但观察了几天,他总结出了一个规律。
陛下会毫无徵兆地走神,然后脸色涨红,然后猛灌一杯凉茶,然后开始发呆。
有时候,还会突然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摔,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胡说!”
声音之大,能把殿门口打盹的小太监嚇得一个哆嗦。
至於谁在胡说,胡说的是什么,魏全不敢问。
他只能默默地把摔碎的茶盏收走,换一只新的放上去,然后在心里暗暗祈祷:但愿陛下不是中了什么邪。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魏全的思绪。
“陛下!”
一名身著暗色劲装的男子快步走入殿內。
裴玄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紫宸殿有规矩,不论发生什么事,殿前行走,不得疾行。
他当即直起身子,板起脸,切换到了一位帝王该有的模样:“何事如此惊慌?”
那名暗线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抬起头来。
“暗线传回的消息……”
“沈世子在青州云屏山,与摄政王裴凛,一起坠落悬崖。”
殿內空气一滯。
魏全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看向裴玄。
龙案后那张面孔,像是被人一刀刀地剜去了血色,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得苍白无比。
裴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了。
脑子里,只剩下那几个字,反反覆覆地在脑海中迴荡。
一起坠落悬崖……
坠落悬崖?
谁?容时吗?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有些抖。
暗线跪在地上,低著头,不敢抬起来看。
“昨日。”
“派人去崖底搜过没有?”
“稟陛下,据那两名暗卫传回来的消息,崖下白雾瀰漫,搜寻困难,不过……至今还没有见到二人尸骨。”
裴玄终於缓过来一口气。
没有见到尸骨……
那就好。
那他就能自欺欺人的认为,容时还活著。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
“是。”暗线小心地起身退出,还顺便带上了殿门。
裴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而后闔上了眼,半晌无话。
殿內,只有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声,和烛火偶尔跳动的噼啪声。
可裴玄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涌出了很多画面。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折枝的时候。
那时他刚登基不久,孤立无援,朝堂上全是裴凛的人,他连说句话都要看裴凛的脸色。
而沈折枝,突然从边关回了京。
那个时候的她,瞧著比现在瘦多了。
瘦得脸上没二两肉,颧骨都有些凸出来,一身风尘僕僕的衣裳,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
她就那样跪在他的面前,说:“靖北侯府世子沈折枝,奉先父遗命,自边关携兵符入京。”
“臣愿將手中三万精兵之调兵权,悉数上交天子。”
“请陛下信臣,用臣。”
“臣虽不才,愿为陛下肝脑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