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对方眼底的锐利之色,顾鹤洲心中一惊。
沉默了几息之后,他轻声开口:
“世子不信我?”
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下坠。
听起来竟像是沈折枝做了什么很叫人难过的事,带著些许难以捉摸的委屈。
换了旁人,大约真的会心软。
毕竟这张脸太会骗人了,浅淡的瞳色,微蹙的眉尖,再配上那道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像被谁揉皱了的嗓音。
简直就是一副“我好可怜你別欺负我”的活招牌。
可惜,沈折枝压根不吃这套。
“我很想问问顾少主,”她的声音慢悠悠的,“把这个周桓千方百计变成把柄送到我手里,所求为何?”
顾鹤洲目光微滯。
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精心维持的表情,全部像被一阵穿堂风吹过的纱帘,晃了一晃。
她……
竟然真的猜到了?
奇怪。
方才审讯之时,那个周桓说的话根本没有任何实证支撑,通篇都是推断和猜测,言语之间虽有指向他顾鹤洲的暗示,但那些暗示全是模稜两可的,放到任何一个具备基本判断力的人面前,都不足以作为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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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何会信?
又为何敢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直接把底牌翻到他面前?
除非……
她还知道什么別的事情。
一些他不知道她知道的事情。
想到这里,顾鹤洲眸光一暗,那副委屈的壳子悄然碎裂,换了另一副面孔。
他偏过头,反问了一句:“世子觉得呢?”
沈折枝懒懒道:“你在回答问题的时候,不要再问我问题了。”
顾鹤洲唇边的笑意顿了一瞬。
隨即敛起,垂了眼帘。
她的手指还扣在他臂弯处,纹丝未动。
顾鹤洲不著痕跡地试著活动了一下被扣住的那条手臂,结果从肘弯到指尖瞬间窜过一阵细密的酸麻。
他很识趣地放弃了。
“世子的力气,比草民想像中大得多。”顾鹤洲重新抬眸,声线放柔了半度,像是带了层绒似的,“这是要把草民的骨头捏碎?”
“还差得远。”
沈折枝的话不咸不淡。
顾鹤洲在心底嘆了口气。
被人按著胳膊审问的滋味,他还真是头一回体验。
他把面前的人重新掂量了一遍,索性破罐子破摔。
“世子想知道什么,草民都可以说。”
他没有再试图挣脱沈折枝扣在臂弯处的手,反而顺著她的力道往前靠了半步,主动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一靠,近得有些过分了。
顾鹤洲的衣襟上混著沉水香残余的尾调,隔著不到一尺的距离飘过来。
沈折枝的眉头动了动,没退。
“我要听实话。”
“好。”
顾鹤洲缓缓眨了下眼,睫毛也跟著颤动了起来,看得人心尖儿发痒。
“賑灾粮的事,草民確实有私心。”
“顾家是百年世家,漕运是我们的命脉,这批粮食出了事,朝廷追究下来,第一个查的就是我顾家的船。无论賑灾粮是在哪个环节被人劫走的,我们都脱不了干係。”
说到这里,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覆在了沈折枝扣著他臂弯的手腕上。
他的掌心是凉的,指尖残余一点温热,既不握紧,也不推开,就那么虚虚地盖著。
“草民把周桓送到世子面前,是想借世子的手,把我们顾家摘乾净。”
“周桓手里攥著摄政王府的腰牌,这块腰牌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只要它出现在御前,所有的目光都会集中到摄政王身上,而不是我顾家的漕船。”
“而且……”
顾鹤洲话音一转。
覆在她手腕上的手指也跟著收了收。
“既然鹤洲要投於世子门下,岂能不为世子分忧?”
“那人阻了世子袭爵的路,就是阻了鹤洲的路。”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真的那一半是顾家確实需要脱身,假的那一半是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一心为主的忠僕。
但妙就妙在,真假搅在一起的时候,听起来反而比纯粹的真话更加可信。
因为纯粹的真话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是一个商贾世家的少主能说出来的东西。
沈折枝盯著他的脸,打量了半晌。
视线每经过一处,顾鹤洲就觉得那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一下,不痛不痒,却叫人汗毛微竖。
一直到他覆在她手腕上的指尖开始发僵,对方才鬆开了手。
“你倒是会说话。”
沈折枝往后退了一步,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指张开又握拢。
方才那个姿势保持了太久,指根有些酸。
“顾家的私心我听见了,至於信不信……”
她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小,拍得顾鹤洲整个肩头往下沉了一沉。
“等你把堤坝修好了再说。”
顾鹤洲愣住了。
“……堤坝?”
“江南道几处决口的堤坝,工部拨下来的修缮银子我已经核过了,不够。”沈折枝转身走向门口,边走边说,“差额部分,顾家出。”
顾鹤洲:“……”
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別?
他在她身后沉默好一会儿,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世子用人,当真是一点客气都不讲。”
“客气是留给外人的。”
沈折枝已经走到了门槛处,闻言头也不回。
“你不是说要上我这条船吗?上了船就得干活,站甲板上吹风看景儿的,那叫乘客。”
“还有,我可不管你究竟有什么秘密,只要不牵连到我和陛下的利益,你的那些弯弯绕绕,我可以当看不见。”
“同样的,你也得尽全力为国分忧。”
她的脚步声在廊下缓缓远去,最后传来一句收尾的话,被风吹得有些散。
“明白吗?”
顾鹤洲站在屋子里,看著门外那个身影渐渐消失的方向,笑意从唇角蔓延到了眉梢。
太有趣了。
他从她身上,窥见了一种在过去二十多年里,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特质。
那是极其罕见的坦荡。
这个发现,既出乎意料,又让他莫名地兴奋起来,仿佛无意间探得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稀世珍宝。
顾鹤洲弯了弯腰,衝著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拱了拱手。
“草民领命。”
……
与此同时。
京郊以南百余里,一座园子依水而建。
湖心臥著四角飞檐的水榭,以九曲迴廊与岸边相连。暮色渐沉,廊柱上悬掛的灯笼次第亮起,橘红的光晕洒落水面,碎成粼粼金鳞。
水榭正中的亭子里,一名白衣男子独坐抚琴。
他的面容俊极,却也冷极。
高削的眉骨下,鼻樑笔直,墨发仅用一支素白玉簪松松挽起,余下的髮丝顺著肩头滑落,在身后铺展如乌缎。
一双凤眸深邃似古井,无波无澜。
水榭边的台阶上,一名灰衣幕僚快步走上来,在亭口处站定,躬身行礼。
“相爷,一切已备妥,明日即可启程回朝。”
抚琴的手指停了。
男子的视线从琴弦上移开,抬头看向远处的湖面。
“是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