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和李氏同时把话头递过来,两人各执一词,將沈折枝堵在了暖阁门口,左躲右闪都是软和的笑脸。
“三丫头先让让,让我那侄女先来……”
“你那侄女不是赏梅呢吗?世子,我家三丫头就在那隔帘后头坐著,探个头就能看见,您不用挪步……”
“两位夫人。”
沈折枝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將两人各自往旁边分了一分,语气极是温和。
“实在惭愧,在下年岁尚轻,这会儿还没想到婚配的事,且近来政务缠身,陛下给了不少差事,实在不敢分心……”
王氏立时笑了起来:“哎哟,世子,正因陛下如此看重您,才更该早些找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不是吗?您一个人操劳,陛下瞧著也心疼不是?”
沈折枝:“……”
这位是高手。
她正在脑子里快速拼凑下一套说辞,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隨之渐次低了下去。
沈折枝跟著眾人的目光一道回了头。
江寄雪从外廊步入厅中,一身素白锦袍,领口与袖口处用银线织了细密的云水纹,若非凑近了看,几乎察觉不出那点精妙在哪儿。
白玉冠束著发,通身清简,再无一点多余的配饰。
他进门时,目光未投向任何人,极自然地在靠东侧的椅子上落了座,垂眸轻嗅了一下茶香,復又抬眼,状似无意地扫过沈折枝所在之处。
就这么一个眼神,两位夫人不约而同地把话头咽了回去。
王氏先鬆了手,李氏隨即退开半步。
虽无人言语,但她们总觉得被这位清冷孤高的左相大人撞见此等凡俗场面,心下会莫名生出几分赧然来。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退回案后饮茶,打算等会儿再伺机而动。
沈折枝心中长舒一口气。
不愧是当朝左相,入门的气场竟比裴凛还省力。
裴凛进来是满屋子的人往后退,江寄雪进来是满屋子的人主动把声音咽回去。
一者如雷霆迫人,一者似冰雪浸骨。
前者令人畏,后者令人敬。
区別真是一眼就能瞧出来。
不过……
沈折枝的视线在江寄雪脸上多停了两息。
这张脸,怎么越看越爽呢。
平日里上朝,江寄雪站在文官之首,离她隔了一大截,能看见的只有他的后脑勺。
像今天这样正对著脸看的机会,掰著手指数,拢共没有几回。
他的鼻樑高且直,眉骨压著一双半垂的凤眸,看人的时候总带著种疏淡的客气,好像世间万物都跟他隔了一层薄雾,有种庙宇里供著的白瓷菩萨的感觉。
这种脸,最適合在脑子里爆炒了。
沈折枝痛痛快快地视奸了个够本,这才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对面前那几碟茶点发动攻势。
另一头,裴凛早已回了郡王府特意为他安排的座位上,距离主座近,又与旁人隔开了一截。
此刻,他单手蜷著,指节抵在太阳穴上,整个人半歪在椅背里,眼皮轻闔,一副假寐的样子。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眼。
先看到的是江寄雪。
那人坐在对面偏左的位置,手捧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水面,端正得跟画出来的似的。
裴凛把脸別开了。
装货,看著烦。
他的视线横移,越过几桌宾客,很自然地落到了沈折枝身上。
沈折枝面前的案几上,松子糖、桂花糕、核桃酥……各式茶点碟子摞得老高,险些溢出桌沿。
而她正捏起一块松子糖往嘴里送,吃得一脸陶醉。
裴凛从鼻腔里冷嗤了一声,唇角却弯了一下:“靖北侯府是短了她饭吃?饿死鬼投胎似的。”
刚端著杯盏凑近想奉承几句的官员闻言一愣。
“……啊?王爷您方才说什么?”
裴凛一个冷眼扫过去,不吭声。
官员:“……”
哦哦,知道了。
他走还不行吗。
“下官……下官先去敬刘侍郎一杯!”
官员躬身赔笑,说罢匆匆转身,逃也似地扎进了人群。
裴凛的目光重新落回原处。
沈折枝又换了一碟,捻起一块核桃酥,咬了半口。
她专注咀嚼的模样,莫名勾起了他方才在假山后的记忆,以及……手掌扣住她腰侧的那一下。
掌心下面的触感,细,软,腰身往里收得厉害,一只手掌便能圈握大半。
想到这里,裴凛搭在案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腹碾了一下桌面的木纹。
像是在回忆什么手感。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他脑中適时响起——
【沈折枝喘息不停,被身后的人抵著腰窝往下压:“……腰要断了。”“再往里一点……不对,太里面了,受不住。”】
裴凛:“……”
他慢慢地,用两根手指把眼皮往下按了按。
前厅里的谈笑声照旧。
左边有人论诗,右边有人聊马,没人注意到摄政王的神情出了什么问题。
裴凛努力维持著坐姿,下巴微沉,强行把呼吸压得平缓。
【裴凛看著眼前人转头回望的侧脸,眸光更深,乾脆俯下身子贴著她的耳朵,气息灼热:“腰撑不住就说,换个姿势,嗯?”】
【话音落下,也不等沈折枝回答,他直接手臂一揽,將她抱到了桌案前……】
裴凛的喉结滑了一下。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黏在斜对角的那个人影上。
……更准確地说,是凝在她被竹青色衣料掩映的腰线上。
坐著的时候,沈折枝的腰身轮廓大半被衣衫遮掩,看不真切。
但他的手记住了。
方才那一握的尺寸,她挣扎时腰肢扭动的幅度与韧性,尽数烙在掌心里。
裴凛將拳头搁到唇边,用齿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下食指指节。
这时,几位官员家的公子正聚在一处谈诗论词,笑闹声此起彼伏。
其中一位年纪与沈折枝相仿的公子哥儿,端著杯盏从人堆里走出来,径直朝沈折枝的桌案走去。
他弯下腰,低声道:“沈世子,后头园子里摆了棋局,几位兄台想请您过去手谈一局,不知可否赏光?”
沈折枝抬了抬眼,嘴里还叼著半块核桃酥,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行啊,等我把这块吃完。”
那公子得了回应,颇有些受宠若惊。
他靦腆地笑了一下,又往前凑了一点,压著嗓子说:“您要是不想下棋也没关係,就当过去躲个清净,我方才瞧那几位夫人又在商量著过来了。”
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了不足一臂。
裴凛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听不清二人的对话,但看著那人跟沈折枝贴得那样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从心底翻了上来。
这是谁家的子弟,懂不懂规矩!
贴得也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