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凛就这样盯著那二人看,眼神能把人烧出两个窟窿。
沈折枝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弯了弯嘴角,隨手把桌上一碟松子糖推过去,下巴朝那碟子的方向一扬,示意对方吃。
世家公子赶紧捏了一颗丟进嘴里,边嚼边连连点头,一脸被糖哄住了的高兴劲儿。
裴凛的眉头拧了一下。
她的糖,也是隨便谁都能吃的?
更过分的是,那人居然在沈折枝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比比划划的……
“世子,前儿个我在城南那家书铺子淘著一本孤本,讲的是前朝断案手法,我看著就想起您来了。”
“哦?什么案子?”
“一桩投毒案,凶手用的法子特別刁钻,把毒粉藏在灯芯里头,灯一点,毒气就顺著烟往上飘。”
沈折枝嗯了一声,听著倒是来了几分兴趣,手里捏著半块核桃酥也忘了往嘴里送。
“灯芯藏毒这个思路倒是新鲜,不过有个问题,灯芯燃烧的温度够不够把毒粉完全挥发?要是烧不透,残留在灯油里反倒容易被人发现。”
“对对对,我也觉得这里头有漏洞,所以才想请您掌掌眼。”
“成,什么时候拿来给我瞧瞧。”
“明儿个我就差人送到侯府去。”
二人聊得开心,浑然不觉有一双阴鷙的眼睛紧锁著二人。
裴凛盯著那只搭在案几上的胳膊肘看了几息。
离沈折枝的手不到一拳远。
他冷著脸,抬手朝身侧招了招。
跟著的下属低著头快步上前,弯腰行了个礼。
“王爷。”
“那个坐在沈折枝对面的,叫什么?”
下属顺著他目光看过去,压低了嗓子答:“回王爷,太常寺卿家的次子,姓周,名临安。”
“太常寺卿家的?”
裴凛嘴上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著点茫然,显然对这个名字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这人平时跟沈折枝走得近吗?”
下属沉默了一下,斟酌著回话。
“据属下所知……並不算近,只是偶尔在宴席上碰见,寒暄几句,算不上有什么私交。”
裴凛冷哼一声,没再开口。
下属见状悄悄退了回去,站到原来的位置上继续装死。
裴凛靠回椅背,换了个姿势,单手撑著下巴,中指和食指贴在颧骨上,无名指压著唇角。
看著就像是在闭目养神。
可他的眼皮是虚搭著的,目光从指缝间穿过去,落在沈折枝那一桌。
那个叫周临安的又给沈折枝续了杯茶。
动作还挺殷勤的,先把茶壶提起来,再用另一只手在壶嘴下方虚虚託了一下,防止水滴溅出来。
沈折枝接过来喝了一口,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周临安又笑了。
裴凛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想走过去,往那张桌子跟前一站,用一个眼神把那姓周的赶走。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赶走了然后呢?坐上去陪她吃糕点?给她续茶?替她把碟子里的核桃酥按大小排一排?
裴凛的牙根咬了咬,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荒唐。
他堂堂摄政王,去跟一个太常寺卿家的次子爭一把椅子,说出去能让满朝文武笑到过年。
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就是一直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不远处,江寄雪將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端著茶盏,目光落在杯中的水面上,茶汤澄碧,倒映出半张模糊的脸。
从刚才到现在……裴凛的视线离开过沈折枝吗?
就算中间有人来敬茶,他看人的工夫也就那么一眼,视线就拐回去了,每回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江寄雪用盖子拨了拨茶叶,眼底一片默然。
难怪裴凛到如今都没有选王妃的打算……
朝中有人私下议论过这事,说摄政王大约是心气太高,寻常女子入不了眼。
也有人猜他是不想让联姻牵扯宗室关係,坏了布局。
说法五花八门,但谁也没敢往那个方向想。
他不禁又想到当今天子裴玄。
陛下今年已十九,后宫却空悬至今,一位嬪妃也无。
礼部年年递摺子催促选秀,宗正寺那边更是磨薄了嘴皮,朝中上下或明示或暗示,连太后都提过两回。
裴玄的回应却始终如一:朕尚年轻,国事为重,此事不急。
这套说辞,他从十五岁伊始,说到如今十九岁,整整四年。
江寄雪从前未曾深想,只觉得裴玄性子早熟持重,加之有摄政王裴凛在上头压著,不急於选秀以防势力渗透,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但现在……
一个十九岁仍不选秀,一个二十七岁仍不选妃。
这二人,莫非都在为沈折枝守身如玉?
江寄雪將茶盏往前推了推,腾出一小块桌面,手肘支上去,指尖轻轻抵著额角。
这姿势在旁人身上或显失態,落在他身上却自成一段风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真的有点头疼。
恰在此时,沈折枝似有所感,忽然偏过头来,两人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在半空中撞了个正著。
她唇角弯起,露出一个客气又得体的浅笑,无声地用口型唤道:“江相。”
江寄雪一怔,淡淡頷首回应。
沈折枝没再多说什么,转头又继续跟周临安聊上了。
那边隱隱传来她轻快的语调,夹杂著打趣的话语,不时引得一片低笑。
“……那书若真如你所言那般奇诡,我倒要好好拜读一番了。”
“沈世子放心,定不会让您失望。”
“……”
听著那隱约飘来的笑语,江寄雪脑海中忽然想起方才在假山后面,她蹲在石头上偷吃糕点的样子,以及那声满足的嘆息。
他眸光微凝,落在她此刻言笑晏晏的侧脸上。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这个人,可知晓自己正被双龙窥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