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吴桐感觉自己瞬间苍老了十岁。
傍晚的日头还斜掛在天边,裹挟著人声的闷热晚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站在台阶上,怔怔地盯著前方张仲景的雕像,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才从那种“我是谁、我在哪、我刚刚写了什么”的恍惚里,慢慢回过神来。
陆辞舟从后面跟上来,看见他一副马上就要原地圆寂的表情,十分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请你去吃烤鱼。”
吴桐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震惊地转过头:“你终於良心发现了?不容易啊,陆辞舟,这可是你谈恋爱之后头一回主动请我吃饭,我何德何能啊!”
“很高兴你能有这种自知之明。”
陆辞舟面无表情地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去:“他有个大学舍友来这边出差,今晚约了一起喝酒。”
吴桐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內,完成了从感动到无语的飞速转变。
“哦,所以你是没人要了才想起我?”他的声音拖得又长又欠揍,尾音上挑,“我就说呢,你都多久没正眼看过我这个兄弟了。”
陆辞舟懒得理他。他看著台阶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极力维持平静的语气说:“他们两个单独喝酒。”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吴桐立刻捕捉到了那股酸味,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眉毛挑得老高:“不是吧,单独喝酒?这你都能忍?”
陆辞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给自己做一场艰难的心理建设:“说实话,忍不了。我从昨天就开始不高兴了。”
“那你——”
“但是,”陆辞舟打断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作为成熟男性,总不能干涉男朋友的正常社交吧。他有交朋友的权利,我不能因为自己小心眼,就拦著不让他去。”
吴桐盯著他看了两秒,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怀疑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陆辞舟。
“成熟男性?”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就你?”
陆辞舟瞪了他一眼。
吴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可语气里的戏謔怎么都压不住:
“哎哟,他俩还是大学舍友啊~一起住了四年呢~那感情,肯定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了吧~”
“大学舍友怎么了?”陆辞舟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你不也是我大学舍友吗?”
“那能一样吗?”吴桐拍著他的肩膀,继续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喜欢美女。再说了,咱俩从穿开襠裤就认识,彼此的脸早就看腻了,哪来的那方面兴趣?可是他俩不一样啊……”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语速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故意往陆辞舟的痛处上戳,慢条斯理的,带著一股子让人牙痒痒的愉悦。
“大学舍友,那可是要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睡觉的。半夜失眠了躺在床上聊天,周末窝在宿舍里看剧打游戏,说不定还一起看过小电影呢,这感情能不好吗?”
陆辞舟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而且你看啊,”吴桐越说越来劲,掰著手指头数,“大学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这感情基础嘛,嘖嘖嘖……”
他没敢再往下说,因为陆辞舟的眼神已经快要杀人了。
吴桐立刻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识趣地闭上了嘴,但那双眼睛里还是带著藏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陆辞舟看著他那张欠揍的脸,心里的烦躁像是被人又添了一把火,烧得胸口发闷。他偏过头,忽然把书包甩上肩膀,头也不回地往台阶下走。
“哎!”吴桐在身后喊他,“你去哪啊?”
陆辞舟的声音从台阶下传上来,中气十足:“当然是去陪我男朋友见老同学啊!”
吴桐站在台阶上,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提高音量喊了一句:“你不当成熟男性了?”
陆辞舟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开口道:“明天再开始也不晚。”
吴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忍不住又笑著摇了摇头。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刚亮起,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小桐,今天小雨身体又有点不舒服,我想带她去医院看看,但是这个月的钱已经不太够了。”
“知道了。”
吴桐垂著眸点开转帐界面,输了一千块转过去,附了一句:“別急,先带小雨去医院,听听医生这次怎么说。”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他妈妈就回了:“好,这个钱等妈妈十五號发工资就还你。”
吴桐看著这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打字的速度也跟著快了起来:
“怎么又说还钱的事。吴山不肯给小雨抚养费,那我就把他给我的钱转给你,就当是替他掏了。”
“当年法院把我判给了他,他再没良心也得认我这个儿子。放心吧,他给我的钱足够,你该花花,別省著,反正花的是吴山的钱,解气。”
发完消息,吴桐嘆了口气,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低头缓了两秒,才重新打起精神,又点开那几个置顶的兼职群,开始一个个的私聊:
“你好,请问你们暑假还招家教吗?我这边时间很灵活,每周都能协调。”
“您好,打扰了,我看到群里说店里需要夜班服务员,现在还缺人吗?多晚下班都没关係。”
……
谢柏泽选的酒吧,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箱,上面印著个潦草的英文单词。
推开门,镭射灯在头顶疯狂晃荡,光影交错间,舞池里的人群正跟著音乐的节奏躁动。高分贝的劲爆音乐震耳欲聋,空气里瀰漫著酒精与劣质香水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沈砚清坐在角落的沙发卡座里,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乾净得像是刚从学校毕业、准备步入社会的清纯大学生。
谢柏泽就坐在他对面。
要不是这张脸的五官没变,沈砚清都差点认不出来他了。
和大学时候相比,他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记忆里的谢柏泽,是標准的文学院男生模样: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镜,穿著宽大的t恤,性格不算开朗,只有在宿舍几个兄弟面前才会嬉笑打闹,露出几分难得的少年气。
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人,头髮染成了深棕色,穿一件带暗纹的黑色衬衫,胸口口袋上別著一枚暗红色的玫瑰徽章,领口敞著两颗扣子,露出一条细细的银项炼。
整个人从斯文的“文学院学生”,摇身一变,成了骚包的“夜店常驻嘉宾”。
“砚清,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正经啊。”谢柏泽笑了笑,把酒杯推到沈砚清面前。
沈砚清端起来抿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著舌尖蔓延开,从舌根一路烧到喉咙。他微微挑了下眉,不咸不淡地评价道:“你倒是变了很多。”
谢柏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眨了眨眼,手指在胸前那枚暗红色玫瑰徽章上弹了一下,语气里带著理所当然的轻快:“没办法,职业所迫。做我们这行的,自己穿得太土,谁还敢找你设计衣服?”
沈砚清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谢柏泽也不在意他回不回话,靠回椅背上,一条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问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这样啊……”谢柏泽放下酒杯,忽然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身体往前倾了倾,手掌撑在面前的桌子上,用一副“我要开始讲故事了”的语气开了口:“真羡慕你啊。我最近过得可惨了,一肚子苦水没处倒。你知道吗,我上个月刚分手。”
沈砚清端著酒杯,摆出一副“我在听”的姿態。
“谈了两年,”谢柏泽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嘴角掛著一个自嘲的弧度,“我对她掏心掏肺,恨不得把赚的钱都给她,结果人家给我带了绿帽子。两年的感情,说没就没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在沈砚清的观念里,感情是非常私人的事。他实在不理解谢柏泽为什么要突然跟他说这些——他们虽说大学同宿舍四年,可毕业后联繫寥寥,远没亲近到能互相倾诉感情创伤的地步。
而且说实话,从谢柏泽说话的语速和脸上的表情来看,他一点也没看出这人因为失恋有多难过。
但出於礼貌,沈砚清还是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就更惨了。”谢柏泽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著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的调子,“我都还没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又遇上一个男的。才认识三天,就开口问我要钱。我说你凭什么,他说你不是喜欢我吗?喜欢我不就该给我花钱吗?”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说,我是不是命里犯桃花劫?遇到的不是渣女就是捞男,我就想好好谈个恋爱,怎么就这么难呢?”
沈砚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他既不想敷衍地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也不打算给出什么感同身受的安慰。於是便也没出声,又默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谢柏泽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添油加醋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悽惨模样。说够了,嘆够了,他忽然话锋一转,整个人往沈砚清的方向凑了凑。
卡座的空间本就不大,他这一靠近,两人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了正常社交线以內。
音乐声和镭射灯的光影在身后交错翻涌,谢柏泽的声音低了几度,带著刻意的亲昵:“砚清,等会儿去我开的房里坐一会儿吧。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可得好好安慰我啊。”
沈砚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句话的尾音落得太过曖昧,他微微皱了皱眉,身子本能地往后靠了靠,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的卡座就猛地往下一沉。
陆辞舟一屁股坐了下来,力道不轻,直接把沈砚清挤得往旁边挪了小半寸。
书包被隨意丟在脚边,砸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急著去看对面的谢柏泽,而是先偏过头,目光沉沉地、仔仔细细地把沈砚清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直到確认眼前人安然无恙,没被人碰过一根手指头,他才终於慢悠悠地转过脸,將视线落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那双眼睛里盛著笑意,笑意却一点没抵达眼底。嘴角的弧度看著礼貌,里面却裹著一层毫不掩饰的敌意。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陆辞舟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周遭的音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谢柏泽的笑容在脸上僵了零点几秒,目光在陆辞舟和沈砚清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试探著问道:“这位是……”
沈砚清淡淡开口:“我男朋友。”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瞬间,陆辞舟的呼吸猛地顿了半拍。谢柏泽的眼神也明显变了变,在两人之间又转了一圈,似乎没料到沈砚清会这么直接。
但陆辞舟已经顾不上去管对面是什么反应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沈砚清嘴里,听到他在別人面前,这样坦坦荡荡地介绍自己的男朋友身份。
他高兴得要命,立刻偏过头去看沈砚清,眼底的光快要盛不住,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恨不得现在就凑过去在那张总是端著冷淡的脸上亲一口。
不过与此同时,另一股情绪也跟著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
闷闷的,酸酸的,从心口往嗓子眼顶。
沈砚清和这个谢柏泽的关係,已经好到可以不用隱瞒他们俩的关係了吗?
这人在沈砚清心里,到底占了多少分量?
陆辞舟心中想著,身子又往沈砚清那边挤了挤,手臂自然地搭上沈砚清身后的沙发靠背,问道:“砚清,不给我介绍一下这位……老同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