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一泓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
    深邃的目光透过老花镜片,牢牢锁定在周秉谦脸上,语气平缓:
    “秉谦,这份蓝图,就是你为汉东经济开出的下一剂药方?”
    周秉谦郑重地点头,身体下意识地前倾,进一步阐述他的深层考量:
    “老领导,纵观『十二五』以来的產业政策导向,
    高层推动新能源汽车发展的决心是坚定不移的。
    这些年也確实涌现了一批企业和车型,
    但客观评价,整体发展势头只能说『中规中矩』,
    並未达到预期的爆发式增长。”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著行业现状,
    “究其原因,民企如同散兵游勇,有创新活力,
    但资本和技术积累薄弱,大部分在持续『烧钱』,
    真正能形成气候、实现稳定盈利的凤毛麟角;
    而传统的几大国有汽车集团,虽然体量庞大,
    但歷史包袱沉重,內部决策链条冗长,
    加之大多与外资品牌有深度合资关係,利益盘根错节,
    在真正关乎未来的新能源赛道上,反而显得步履蹣跚,內生动力明显不足。”
    他话锋一转,切入核心判断:
    “正因如此,国家层面才下决心尝试引进斯拉这条国际级的『鲶鱼』。
    其战略意图非常明確:
    就是要在国內新能源汽车这个尚未完全激活的『池塘』里,
    投入一条强大的外部竞爭力量,
    一是刺激和倒逼国內车企尤其是国企真正重视並加速转型,
    二是希望通过其落户带动整个上下游產业链的升级。”
    “但是,”周秉谦伸出五根手指,语气篤定
    “斯拉的ceo斯克,是个极具全球视野和野心的企业家,
    他坚持要求独资建厂,以完全掌控技术和运营。
    这与我们国家现行对於汽车產业,特別是整车製造领域,
    『必须与中方企业合资且中方持股比例不低於50%』的政策底线產生了根本性的衝突。
    这个矛盾不解决,谈判就只能在门外徘徊。
    因此,秉谦判断,从双方克服分歧达成协议,
    到工厂建成、设备调试完毕、第一辆整车正式下线,
    即使一切顺利,最快也还需要五年时间!”
    他的眼中闪现出锐利的光芒:
    “而这宝贵的五年空窗期,正是我们汉东实现弯道超车的绝佳战略机遇!
    我们这套方案,最大的优势在於,
    整合利用的基本都是国內现有的、甚至大部分就是根植於汉东本土的资源。
    省属国企的平台、眾多拥有独门绝技却嗷嗷待哺的民营科技企业、
    以及储备丰富的產业技术工人,这些都是现成的!
    我们唯一缺的,就是一个强有力的『大脑』和『双手』,
    一个能从省级战略高度进行有效整合、打通各个环节的平台。”
    他最后总结道,声音沉稳有力:
    “相比起引入一条可能搅动全局、技术標准与品牌收益均由外方主导的『外资鲶鱼』,
    我们这套立足於『內生整合、自主可控』的方案,
    在政治安全性、技术主导权、產业链完整性以及最终的经济收益归属上,
    无疑更具优势,也更符合国家强调的『掌握核心技术』、
    『保障產业链供应链安全』的战略方向。
    一旦成功,所有的税收、就业、技术积累和產业链增值红利,
    都將牢牢地留在国內,扎根在汉东!”
    裴一泓静静地听完周秉谦这番既分析行业大势又阐明自身优势的论述,良久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背著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周秉谦也连忙恭敬地站起身,垂手肃立,目光跟隨著老领导的身影。
    裴一泓踱步到窗边,望著窗外古都静謐的夜景,
    半晌,才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目光中却带著一种复杂的审视意味:
    “你周秉谦,是真敢想,也真敢干啊!很好!”
    他顿了顿,问道,“汉东的老刘,也支持你这个大胆的构想?”
    周秉谦赶紧上前一步,谦逊中带著確信道:
    “老领导,这目前还只是秉谦基於调研形成的一些初步、
    不成熟的想法,亟待您的斧正。
    刘省长在听取匯报后,对此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坚定的支持態度,
    已经第一时间召见了汉东新能集团的总经理陈晓旭同志,
    和秉谦一起听取了企业现状匯报,表明了省府全力推动產业升级的决心。”
    “很好!”裴一泓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讚赏
    “改革开放搞了这么多年,汉东作为老牌工业基地,底子还在,闯劲也不能丟!
    看来汉东省政府班子,还是有凝聚力、有战斗力的!”
    他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但是,秉谦,光有想法和决心还不够。
    现在,我要问你几个关键问题,你必须给我清晰的、能落到实处的回答。”
    周秉谦心领神会,立即端起茶几上温度正好的茶杯,恭敬地递到裴一泓手边:
    “老领导,您请问。秉谦一定如实匯报,坦诚作答。”
    裴一泓接过茶杯,呷了一口,放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指方案的核心难点:
    “好,那我问你第一个问题。
    你说要整合汉东新能,去併购中航鋰电,
    这个思路听起来不错,盘活存量,优势互补。
    但我问你,中航鋰电再不行,它也是堂堂央企旗下的三级子公司!
    你想『吞』了它,它的央企母公司能同意吗?
    国资委那边,对这种跨层级、跨地域的国资整合,是什么態度?
    你们提前做过沟通,打过招呼了吗?”
    不等周秉谦组织语言回答,他又迅速翻到文件相关章节,
    提出第二个尖锐的问题:“还有,你计划中和沪汽集团合作搞整车製造。
    沪汽是什么体量?是地方国企的龙头老大!
    人家凭什么不好好在沪市这片金融高地、创新沃土发展,
    要跑到你汉东来投资建厂?
    你手里到底有什么样的筹码,能打动沪汽决策层?
    你能给出比沪市更优越的条件吗?”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牢牢锁定周秉谦:
    “秉谦,我这些不是在给你泼冷水,而是你这个方案的『命门』所在!
    蓝图描绘得再宏伟,ppt做得再漂亮,都只是第一步。
    真正考验你周秉谦能力和魄力的,是如何把这些纸面上的规划,
    一寸一寸地砸到地面上!这才是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