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河把碗往地上一搁,抬起头:“高队长,鬼子和偽军要是来扫荡,你们平时怎么应付?”
“躲地道里,等鬼子和偽军撤了再出来。”
李二河听完点了点头。
他知道此时冉庄的地道还处在半成品的境地,只是用来藏身的,不是用来打仗的。
要到1943年才会大规模扩建,形成房上、地面、地下“三通”的立体网络,能打能藏、可攻可守,地道战才能从“躲”转为“打”。
眼下这个节骨眼,地道还帮不上大忙。
“我想好了,先打耿庄。”
高传宝猛地扭过头,脸上那个表情就差把话写出来了——这人脑子没问题吧?
张志远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著李二河:“老李,说说你详细的计划。”
“现在青纱帐还在。虽然不比夏天密,但藏几十个人绰绰有余。咱们可以把鬼子从炮楼里勾出来,在半路打伏击,速战速决。”李二河把地图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手指头点著耿庄的位置,
“耿庄炮楼满打满算四十来號人。如果鬼子出动,按惯例不会倾巢而出,十个鬼子,带二十个偽军,顶多三十人。咱们四十多个人,打他三十个人的伏击,十五分钟肯定能解决战斗。”
“那炮楼呢?”高传宝的树枝又捡起来了,在地上戳了一下,“你把鬼子勾出来打伏击,打完伏击之后呢?炮楼还在那儿,里头还有留守的敌人。你没有炮,没有炸药,怎么敲?”
李二河不慌不忙,把手往膝盖上一拍:“咱们要造一个土坦克。老忠叔,麻烦你帮我找一张大一点的方桌。村里要是有老棉被,也拿三到五床过来。”
“誒,我去弄。”高老忠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老棉被应该能收不少,先弄五床吧。”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截。
“高队长,你把区小队也集合一下。这一仗你们负责放哨就行。”
“可以。我去召集区小队的人。”高传宝也站起来,把手里的半截树枝往地上一丟,大步朝巷子里走去。
等两个人都走远了,张志远把碗搁在青砖地上,转过身看著李二河:“二河,为什么要打耿庄?姜庄更好打一些。”
李二河早料到他会问这个。
“老张,我有两方面的考虑。第一,姜庄都是偽军。按偽军一贯的作风,欺软怕硬,他们不会主动出击,只会缩在炮楼里往上报告。鬼子不来,他们不挪窝。咱们勾不出来,伏击就没法打。第二,耿庄敌人多,鬼子也多,缴获相应也会多。咱们现在缺衣服、缺粮食。打耿庄,一场仗下来什么都有了。姜庄迟早也要收拾,但头一仗,得挑个油水大的。”
张志远看著李二河脸上那副表情。
不像是衝动,更像是盘算完了之后的篤定,“行,你说了算。”
等区小队的人来了,李二河抬眼一看,七男五女。
五个女人让他愣了一下,转念一想又觉得挺合理。
冀中平原打了多少年仗,军阀混战,鬼子拉壮丁,杀人,八路也从农村徵兵,青壮年男人死的死、逃的逃、参军的参军,农村现在最缺的就是男劳力。
按他今天的观察,冉庄老百姓的男女比例能有六比四,有些村子甚至能到八比二。
女人不上战场,这仗就没法打了。
高传宝走到跟前,脚跟一碰,打了个敬礼:“报告李连长,清苑第四区区小队,除两人在放哨,其余人全到了。”
话音刚落,高老忠也到了。
他领著两个人,怀里抱著一堆老棉被,压得下巴都看不见了。
老棉被是土布面子的,补丁摞补丁,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顏色发黄髮黑,不知道盖了多少年。
后面还跟著一个半大小子,咬著牙把一张方桌顶在背上。
李二河让他们把东西搁在院里,又叫人去弄了两筐干土,把区小队和连里的人全叫过来围了一圈。
“看好了,老子只教一遍。”
他把方桌翻过来,桌面朝上,然后从老棉被里抽了一条,抖开来铺在桌面上。
他把棉被叠好四个角对齐桌沿,提起旁边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哗啦一声泼了上去。
水浸进棉布里,棉花吸水之后整张被子沉甸甸地往下坠。
接著他捧起干土,均匀地往湿棉被上撒了一层。
土粒落在湿布上立刻被水吸住,变成一层泥浆,黏糊糊地贴在棉被表面。
“棉被浸透了水,再铺上土,子弹打上去就跟撞进泥里差不多。”他抬头扫了一圈,“记住了,必须湿透。乾的没用,一枪一个眼。”
高老忠在人群后头伸著脖子看,微微点了下头。
高传宝蹲在最前头,眼睛一眨不眨。
李二河把第二床棉被铺上去,再泼水,再撒土。
第三床、第四床、第五床,一层一层往上叠。
每铺一层都泼一遍水、铺一层土,每加一层整个方桌就沉一分。
五床老棉被叠在一起,中间夹著四层湿土,摞起来有一尺多厚,最底下的被子已经被压得往外渗泥水,黄乎乎的泥浆顺著桌腿往下淌。
“五床湿棉被,四层土,歪把子机枪顶在脑门上打也穿不了。”他把最后一层土拍实,手上全是泥浆,
“为什么用老棉被?新棉被你们不捨得,老棉被棉花压得实,浸了水比新的还能扛子弹。为什么中间铺土?光棉被是软的,子弹打上去虽然穿不透,但能把衝击力传过去,人顶著桌子还是会震得胸口疼。中间夹了土,土吸能,子弹打上去土一兜,力道全卸了。另外被子里有什么料?棉花。还有呢?虱子、臭虫、跳蚤。等打完这一仗,你们可以跟小鬼子吹,说八路用虱子和土造了坦克。”
周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从背包上解下绳子,一个角一个角把棉被和桌腿捆死。
绳子勒进湿布里吱吱地响,每勒一道都用力往下一压,五层湿棉被加四层土加一块厚桌面被捆成了一个密实的整体。
“这叫土坦克。人蹲在桌子后面,前面是五层湿棉被、四层土、一层厚木板,鬼子的步枪子弹打过来就跟泥牛入海一样。两个人一组,顶著桌子往前拱,一路顶到炮楼根底下,把手榴弹往枪眼里塞,或者直接捆集束手榴弹炸门。”
他站起来,把捆好的土坦克拍了拍,木头、湿布和土拍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听著就不像能被打穿的东西。
高传宝蹲在地上,看著那张捆得跟乌龟壳似的方桌,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种“这人脑子没问题吧”的怀疑,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拿著木棍在跟狼拼命,忽然有人递给他一把上了膛的三八大盖。
李二河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转头对张志远说道:“老张,你跟传宝带两个人,再做一个土坦克。多找几床被子,一样铺法,一层水一层土一层棉被,別偷工减料。今天打耿庄,两个土坦克一起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