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忠站在院里,看著那五床老棉被被绳子勒得跟五花大绑的肥猪似的,嘴角抽动,眼睛里的心疼都快淌出来了。
农村一家子也就一床到两床被子,冬天一家人挤在炕头上,全靠这几床老棉花片子熬过三九。
眼下五床被子又是泼水又是撒土,泥浆糊得看不出布色,他心里那本帐噼里啪啦翻了一路。
李二河拿湿布擦了把手,拍了拍老忠叔的肩膀:“老忠叔,別心疼棉被。等打下耿庄,棉被多的是。到时候,老子用鬼子的新棉被赔给大家。”
高老忠咬著菸袋桿子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那行。我再去找乡亲们寻摸几床棉被。”
说完转身就走,脚底板踩在青砖地上啪啪响,步子比来的时候还快。
李二河直起腰,朝旁边喊了一声:“吴老三,拿一支三八枪,对著桌子开一枪。”
吴老三从墙根抄起一支三八步枪,利索地拉开枪栓,从子弹盒里摸出一发黄澄澄的子弹压进弹仓,枪栓哗啦一推到底。
李二河把土坦克放倒在院子当中,五层湿棉被面朝枪口,让所有人都退到侧面。
“都看好了。”
吴老三端起枪,腮帮子贴著枪托,准星对著那摞泥糊糊的棉被,扣了扳机。
砰的一声,枪声在院墙之间炸开。
硝烟散开,李二河和几个战士把桌子翻过来——桌面朝上,五层棉被和夹在中间的土被打得泥浆四溅,最上面两层被子撕了个口子,棉花翻了出来,但子弹头卡在第三层土和第四层棉被之间,黄澄澄地嵌在那儿,连桌面的木头都没碰到。
一圈人全往前挤,伸长脖子看那颗被泥浆裹住了弹头的子弹。
高传宝蹲下去,伸手指头摸了摸弹头陷进去的位置。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彻底换了。
张志远拿胳膊肘捅了捅李二河,喉咙里憋出一声笑:“李老二,牛啊。有了这玩意儿,以后扒炮楼就简单多了。”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老李,你知道吗,百团大战的时候,有个东团堡战斗,八路军精锐第三团攻击一百七十多名日军驻守的堡垒,歼敌一百七十人,自身伤亡超过一千。一千人啊。那时候要有这玩意儿……”
他没往下说。
李二河也没接话。
两个人都知道,东团堡那个战例被反覆提起,不是当胜仗讲的,是当教训。ps:百团大战中的东团堡是真实的战例,有两种统计口径,牺牲221人和牺牲500余人,加上受伤和被鬼子毒气伤害的战士超过了1000人。
硬攻堡垒,拿命往上填,换谁都心疼。
高传宝把目光从弹孔上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李连长,土坦克確实可行。但鬼子援兵你打算怎么搞?援兵一到,咱们就是被包饺子的馅。”
“咱们几个商量下作战方案。我先提一个,大家再补充。”
李二河竖起食指,院子里安静下来。
“整个战斗分三步走。第一步,把鬼子和偽军从炮楼里勾出来。怎么勾?派人去耿庄炮楼附近活动,放两枪,让偽军看见咱们有队伍在那一带动,又不多,就几个人。偽军一定会上报,鬼子一定出来撵。鬼子不会放过到嘴的肉。”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步,找个合適的地方打伏击,一次性把出来的鬼子和偽军全部消灭。伏击地点让高队长定,路两边有沟有坎最好,没沟没坎就靠青纱帐,一扎口袋鬼子就出不来。出来的敌人不会超过三十个,咱们四十七个人加上区小队,人数优势够大,十五分钟內肯定能解决。”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转头朝高传宝:“第三步,先切断鬼子炮楼的电话线。枪声传不了六里远,最近的炮楼听不见枪响,只要电话打不通,他们的援兵就不会来。打完伏击之后,两个土坦克一起往上顶,强攻耿庄炮楼。”
高传宝听完点了下头:“断炮楼的电话线没问题。线路我熟,有一截在村东的庄稼地里,好下手。”
“距离耿庄最近的据点是哪个?”
“李庄,义和庄。两个炮楼都在六里地左右,一个在南,一个在东。再远就是张登据点了,那里到耿庄二十里地。”
高传宝蹲下来,捡起刚才那截断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如果鬼子真派援兵,肯定是从李庄或者义和庄出。”
“还得麻烦你派哨兵警戒这两个炮楼。万一真有援兵摸过来,咱们好及时撤退。不打没准备的仗。”
高传宝站起来:“可以。区小队地形熟,放哨是我们的活。”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高老忠带著两个妇女又抱了几床棉被进来,后面跟著几个抬水桶和桌子的乡亲。
张志远带著人接了东西,照刚才的法子铺一层棉被泼一层水撒一层土,开始做第二个土坦克。
第二个土坦克很快也造好了,两张桌子捆得跟一对乌龟兄弟似的並排摆在院里,湿泥浆顺著桌腿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两小滩黄水。
李二河把三八步枪往肩上一扛,走到院子正中站定,朝院子里院外的战士们一挥手。
“集合!”
四十七个人加上区小队十二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步枪靠肩,机枪扛上,土坦克由四个人一组抬著,老棉被上的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落。
“今天打鬼子炮楼。打下来耿庄,炮楼里面的白面、大米——大伙今天敞开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