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传宝在前面引路,三连的指战员跟在后面。
出了冉庄村南,地头上横著一条庄稼地夹出来的乡间土路,路面大概也就两三米宽。
路基被大车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中间长著几撮踩不死的枯草。
路两边是还没砍倒的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高出一截,叶子半枯半青,被风吹得往路中间探,人走过去的时候干叶子沙沙地蹭著肩膀。
队伍沿这条土路排成一行,贴著路边的庄稼走。
这样走有个好处:万一有情况,一个口令就能全部钻进青纱帐。
李二河走在队伍中段,三八步枪挎在背上,玉米叶子时不时扫过他的袖口,干透了的花粉簌簌落在肩膀上。
他一边走一边还在琢磨。
军区给的命令是建立敌后武工队,按歷史课本上写的武工队,那是专打汉奸、打偽军、搞政治攻势的。
但他心里清楚,眼下这个局面,头一个要对付的是小鬼子。
打垮了小鬼子,那些汉奸和偽军根本不值一提。
树倒了,猢猻自然散。
这个顺序不能乱。
耿庄离冉庄不远,沿著这条庄稼道走了半个多钟头,前头的高传宝忽然收住了脚步,手臂往上一竖。
队伍齐刷刷停了下来,没有一个人出声。
李二河从队伍中间快步穿到最前头,蹲在高传宝旁边。
前面已经到了庄稼地尽头,土路从这里拐了个弯,再往前就是一片光禿禿的开阔地。
“李连长,前面就是耿庄炮楼。”高传宝压低声音,下巴往前一努,“再往前走就出青纱帐了,容易被鬼子发现。”
李二河透过玉米叶子的缝隙往外看。
炮楼灰色的轮廓杵在一片荒地中间,双层砖石砌的,上下两层四面都掏了射击孔。
顶层上面还有个露天射击平台,垛口上架著一挺歪把子机枪的枪管,在太阳底下泛著冷光。
炮楼四周挖了一圈壕沟,沟沿上拉著铁丝网,唯一的出口横著一道吊桥,吊桥收起来炮楼就是个孤岛。
周围二百米以內什么都没有,鬼子为了清理射界,別说玉米高粱,连野草也被烧光了。
“高队长,还得麻烦你向李庄、义和庄两个方向派出哨兵。”
高传宝点头,叫来四个区小队的人,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四个人分成两组,猫著腰出了庄稼地,往南和往东两个方向隱进了土路另一侧的玉米地里。
“老张,你带队伍往后撤两里地。”李二河把目光从炮楼上收回来,转头朝张志远比划,“这一带全是平地,没有坡没有沟,只能把战士藏在路边庄稼地里。离路边五到十米,这个距离能保证鬼子不容易发现咱们,而咱们能瞄准鬼子。分两队,路两边一边一队,把口袋扎好。”
张志远点了下头:“交给我。那你呢?”
李二河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口白牙:“老子亲自上前,一准能把鬼子勾搭出来。”
他转过脸朝高传宝一扬下巴,“高队长,脱了上衣,咱俩换换。”
高传宝二话不说解了扣子,把对襟黑布褂子脱下来递过去。
李二河脱下自己的灰军装,接过那件还带著体温的褂子套在身上。
褂子有点紧,肩膀那儿绷得慌,他把扣子扣上,又把灰军帽摘下来扣在高传宝头上。
高传宝摸著帽檐上那颗青天白日帽徽。
李二河整了整衣领:“高队长,还得麻烦你派人切断鬼子的电话线。这边枪一响,那边就立刻切。”
“没问题,这个好办。”高传宝把军帽正了正。
换好衣服的李二河转过头,看著张志远带著队伍后撤,五十多个人分成两拨隱进路两边的玉米地里。
枯黄的玉米叶子合拢来,三晃两晃就把人吞乾净了。
远远看去只有风在吹庄稼,什么都看不出来。
李二河从高传宝手里接过一支老套筒和一排子弹。
枪托上的漆皮磨得斑斑驳驳,枪管上的烤蓝早褪乾净了,露出灰扑扑的铁色。
他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膛线磨得都快平了,应该还能用。
他把那排子弹压进弹仓,枪栓往前一推到底,咔嗒一声,子弹上了膛。
然后他把枪往肩上一扛,从玉米地里站起身,沿著那条乡间土路慢慢朝耿庄炮楼走去。
不用三八步枪,原因很简单。
有经验的老鬼子能从枪声听出对方用的什么武器。
三八大盖的枪声又脆又尖,一响鬼子就知道对面是缴了他们装备的正规八路。
老套筒不一样,汉阳造的老底子,枪声闷,跟土枪差不多,鬼子听了只当是土八路,不会当大威胁。
他低著头,步子不紧不慢,黑布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看上去就像个赶路的庄稼人。
眼睛的余光一直咬著炮楼的轮廓。
二百米以內全是光禿禿的开阔地,脚下的土路压得硬邦邦的,路边连棵能挡子弹的草都没有。
他用步幅默数著距离。
二百五十米。
二百三十米。
走到大概二百米的位置,他停下了。
二百米,这个距离已经很危险了。
对鬼子的老兵来说,二百米內三八步枪的命中率高得嚇人。
他没得选。
老套筒標称有效射程三百米,可这种旧枪膛线磨损得厉害,二百米才是实战中靠得住的射程。
再近?
再近就真成给鬼子送活靶子了。
二百米,对他倒够了。
李二河单膝跪地,把老套筒举起来。
腮帮子贴著磨得发亮的枪托,右眼套进照门,准星柱从照门缺口里升起来,指向炮楼顶端那个垛口。
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炮楼顶上的鬼子,那是一个戴钢盔的哨兵。
哨兵正把胳膊肘撑在垛口上,歪著脑袋往这边看,大概正在判断这个黑褂子的庄稼人想干什么。ps:200米外看一个,大小类似伸直胳膊看手指。400米外看一个人,大小类似伸直胳膊拿起一根火柴棍。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系统。
【必中】技能图標亮起。
他把准星稳稳地套在鬼子的胸口,手指压住扳机,均匀地往后收。
砰。
老套筒的枪声闷而短,不像三八枪那么尖,倒像谁用厚棉被捂住锤子砸了一下铁板。
枪托在后坐力下撞上他的肩膀,同一瞬间,炮楼顶上的鬼子直愣愣地往后倒下去,钢盔磕在垛口的砖沿上弹了一下,人像个空麻袋似的翻倒在射击平台上,一条胳膊从垛口缝隙里垂了出来。
炮楼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里面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