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桥没来得及收,追出去的人马一个都没回来,外头枪声跟炒豆子似的响了一阵又停了,现在远远地看见两张大桌子正朝这边挪过来,桌子后头跟著黑压压一片人。
他猛地缩回头,嗓子都劈了:“快!给张登据点打电话,找清水中队长!”
一个偽军扑到墙角的电话机前,抓住摇柄疯了一样地摇,摇了两圈拿起听筒:“喂!喂!”听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把听筒往耳朵上又压紧了些,还是只有沙沙的电流声。“班长,接不通!”
“再摇!”
偽军又摇了好几圈,听筒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额头上汗珠子滚豆似的往下掉。
旁边另一个偽军从射击孔往外瞄了一眼,声音都变了调:“班长,不好了!!外面好多人!”
班长把脸贴到射击孔上往外看。
土路尽头,开阔地上,黑压压一排人正朝炮楼压过来,少说四十来號。
最前头是两张方桌並排开路,桌子后排的人猫著腰跟在桌子后头,枪口从桌沿上探出来,刺刀在太阳底下反著光。
距离炮楼三百米,还在往前推。
“所有人准备作战!八路来了!去两个人把吊桥拉起来”班长把军帽往地上一摔,自己先端起一支步枪从射击孔伸出去,
“你继续给张登摇电话!”
等队伍推进到离炮楼二百米的位置,李二河一抬手:“就地找掩体。”
四十多个人呼啦一下散开,有的滚进路边沟里,有的趴到土坎后面。
子弹从炮楼的射击孔里零零星星地往外飞,打在土路上溅起一蓬蓬干土。
李二河蹲在一道浅沟后头,朝前面喊:“一排长,挑四个老兵,推著桌子前进!”
一排长张福来从沟沿上探出脑袋,往炮楼那边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报告连长,炮楼的吊桥吊起来了!”
李二河没好气的说:“老子没眼瞎。”
他把三八枪往沟沿上一架,腮帮子贴著枪托,右眼套进照门。
吊桥的绳子是两根麻绳,从炮楼门洞上方的滑轮穿过去,被吊桥的重量绷得笔直。
准星稳稳地套住左边那根绳子。
砰。
左边绳子应声断成两截,断头弹起来抽在滑轮上,吊桥猛地往左边一歪。
他拉栓退壳,弹壳叮的一声蹦在地上,枪栓往前一推,准星移到右边那根绳子上。
砰。
第二根绳子也断了。
吊桥轰隆一声砸下去,横在壕沟上,扬起一团黄尘。
张福来张了张嘴马屁隨口就来:“连长好枪法。”
李二河把枪收回来,偏过头看著他:“挑四个老兵,多带手雷。到炮楼底下就是射击盲区,枪眼打不著你们。从一层的射击孔往里给我塞手雷,炮楼的门用集束手榴弹炸开。”
“明白,我亲自带队。”
“小心点。”
张福来把三个老兵叫到跟前,一人腰里掛了六颗香瓜手雷。
四个人蹲到两张土坦克底下,肩膀顶著桌面,手抓著桌腿,喊了一声“走”,两张方桌一前一后朝炮楼拱过去。
湿棉被上的泥浆被风吹得干了一层,顏色从深灰变成灰白,远看像两块会走路的土墙。
李二河从沟沿上架起三八枪,准星咬著炮楼的射击孔。
炮楼里的偽军看见两张桌子推过来,枪声顿时密了。
子弹噗噗地打在湿棉被上,那声音闷得很,不像打在木头上那么脆,倒像拿棍子捅进湿泥里。
棉被表面被打得泥浆四溅,棉絮从破口里翻出来,但子弹就是穿不透那五层湿棉花被加四层土再加一层厚桌面的组合。
土坦克看著无敌,其实也有要命的短处。
李二河心里清楚得很,怕鬼子的掷弹筒,怕偽军从炮楼顶上往下扔手榴弹,还怕轻重机枪正面长时间射击。
五层湿棉被能扛步枪子弹,但扛不住持续不断的扫射,棉花打烂了、土震散了,桌面一露出来就是一层木板,歪把子几梭子就能凿穿。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盯著炮楼的射击孔不放。
幸好。
刚才追出去的鬼子把歪把子机枪和掷弹筒都带出来了,现在那两样东西全被缴获了。
炮楼里只剩步枪,被李二河一枪一个地压著射击孔打。
哪个枪眼冒枪火,他的子弹下一秒就钉进去。
偽军被打得不敢在射击孔后头多停,枪管子伸出来胡乱放一枪就缩回去。
张福来带著两张土坦克已经快推到了炮楼壕沟边上。
李二河此刻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射击孔上了。
枪口微微扬起,准星咬住了炮楼顶部的垛口。
此时能伤到土坦克的,眼下只剩从炮楼顶上往下扔的手榴弹了。
果然,两个偽军从顶层垛口探出了脑袋,其中一个手里攥著一颗手榴弹,手举起来正要往下甩。
李二河的准星已经提前停在他们露头的位置,对方脑袋刚冒出垛口,他食指就扣了下去。
砰,左边那个偽军额头溅出一团血雾,人往后一仰,手榴弹从鬆开的手指里滑脱,在炮楼顶上噹啷弹了一下,没有炸。
拉栓退壳,枪栓推回,第二个偽军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准星已经移到他胸口。
砰,那人一个跟头从垛口內侧翻了下去,砸在炮楼外面的地面上,两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炮楼里静了一瞬。然后里面的动静变了。
不再是喊打的叫嚷声,而是压低了嗓子的爭吵。
“班长,咱们投降吧。八路不杀俘虏。”说话的人声音发颤,带著哭腔,像是已经把枪放下了。
紧接著好几个声音同时帮腔,乱糟糟地挤在一起:“班长,外面八路的枪打得太准了!马六在射击孔打了两枪就让人家爆头了!”
“班长,追出去的太君一个都没回来,全死了!”
“班长,咱们扛不住的。班长!”
偽军班长看著眼前这帮脓包,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扭到无奈,又从无奈扭到认命。
他抬手往人群里胡乱指了一个人:“你,举白旗出去。”
被指的那个偽军脸刷地白了,但在班长杀人的目光下,一句话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