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偽军哆哆嗦嗦找了块白布,绑在一根棍子上,走到炮楼门口,拉开了大门。
外面阳光刺眼,他把白旗先从门缝里伸出去摇了摇,然后整个人举著白旗跨出门,腿肚子抖得裤子直晃。
走过吊桥的时候嗓子才挤出声来,调子又尖又破:“八路爷爷!我们投降了!不打了!!”
李二河看见那面白旗在吊桥上一晃一晃地往这边移,他把手里的步枪轻轻放下来,抬手往两边一压:“停!都停火!”
枪声稀落下去,伏在沟沿和土坎后面的战士们抬起了头,手指从扳机上鬆开。
看到偽军投降,李二河鬆一口气。
偽军毕竟也是中国人,能不流血解决最好
他站起来,朝炮楼那边扯开嗓子:“都出来!把枪举过头顶!我们保证不杀你们!”
炮楼里陆陆续续钻出十来个人。
枪举在头顶上,有的只举了一支步枪,有的把子弹袋也顶在脑门上,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溜。
走出大门就把枪往地上一扔,枪枝磕碰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
李二河朝吊桥那边吼了一嗓子:“张福来,去缴了他们的械。”
张福来从土坦克后面闪出来,带著那三个老兵,猫腰过了吊桥,枪口端著在炮楼门口扫了一圈。
他钻进炮楼一层,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扔著几支步枪和散落的子弹,桌上电话听筒歪在一边。
他挨个检查了二层和顶层,確认再没有藏著的人,然后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朝外头挥了挥手。
李二河看见那个手势,拎起三八步枪,抬手往前一挥。
身后四十来號人从沟沿、土坎、庄稼地边缘同时涌出来,步子踩得黄土飞扬,如潮水般朝炮楼扑去。
李二河跟在这一片涌动的人潮中间,跨过吊桥,站在耿庄炮楼的大门前面。
炮楼外墙上枪眼密布,有的砖缝里还嵌著刚才战斗中打进去的子弹头。
他拍了拍门框,抬脚迈了进去。
粮食。
大米装在小麻袋里,鼓鼓囊囊地摞了半堵墙。
白面袋子码在墙角,五十斤一袋,袋口扎著麻绳,手指头戳上去能陷进去一个窝。
玉米面是给偽军吃的,袋子糙一些,但也堆了三十来袋。
醃萝卜好几罈子,咸鱼的腥味从麻袋缝里往外钻。
木箱里整整齐齐排著铁皮罐头,商標上印著日文字,李二河撬开一罐闻了闻,是牛肉,油汪汪的。
弹药箱撬开盖子,黄澄澄的子弹一排一排卡在油纸里。
靠墙的架子上叠著二三十床棉被,鬼子的军被,面料比老百姓的土布细密得多,棉花弹得又松又厚,手按上去噗地陷下去,又慢慢弹回来。
李二河在心里飞快地扒拉著算盘。
一袋粮食按五十斤,光是白面和玉米面就够一个连吃上一个月。
加上罐头和醃货,这个冬天最难熬的那几周算是有了著落。
“都整理好,一样別落。”他把罐头放回木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让那些偽军俘虏背粮食、扛棉被。战士们背枪枝弹药。咱们的人手留著拿枪,不是拿来当骡子使。”
战士们把缴获的枪枝从炮楼的枪架上取下来。
三支新三八步枪,成色都不错,枪管上还涂著薄薄一层枪油。
打开弹药箱里,用手一握黄澄澄的子弹哗啦啦地淌。
棉被被战士们从架子上扯下来,抱在怀里。
偽军俘虏被押著站成一排,每人背上摞了两袋粮食,压得腰都直不起来,走路直打晃。
高传宝从吊桥那边大步走进来,怀里还抱著那支他缴获的三八步枪。
他扫了一圈炮楼里忙忙活活的景象,走到李二河跟前:“李连长,那些缴获和偽军都押送回村了。我带村里人过来,帮你们运粮食。”
“高队长,另外两个据点没来援兵吧?”
“没有。不过咱们也得赶紧撤了。”高传宝往炮楼外头努了努下巴,
“耿庄村的人肯定听见动静了。老百姓不敢拦咱们,但难保不会有人跑到张登去告密。张登的鬼子要是出动,一个多钟头就能到这里。”
李二河点了下头:“对,快撤。”
他从炮楼一层走到顶层,挨个检查了一遍。
地上散落著偽军逃跑时丟下的子弹和空弹壳,墙角扔著几只搪瓷碗。
他弯腰捡起一只搪瓷碗看了看,放回桌上,转身下了楼。
高老忠带来的乡亲们已经进了炮楼。
有人扛粮食袋子,有人拆门板,有人在抠墙上钉著的铁掛鉤。
要不是李二河喊了一嗓子,真有人打算把炮楼的木窗框也卸下来扛回去。
他站在吊桥边上看著空荡荡的炮楼,里面连个马灯都没剩下。
下次等自己实力扩大了,这个炮楼肯定要彻底拆掉。
李二河是最后一个走过吊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耿庄炮楼的门大敞著,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被掏空了內臟的野兽尸骸。
风吹过去,吊桥上的麻绳晃了两下。
他把三八步枪往肩上一甩,转身跟上队伍。
回冉庄的路上,战士们走得比来的时候还轻快。
有人脚上换了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胶鞋,有人肩上扛著两桿枪,有人边走边翻来覆去地看缴获的香瓜手雷。
伏击的时候唯一受伤的是个新兵,冲得太急崴了脚,现在拄著一根木棍当做拐棍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中间,被旁边的老兵一路取笑。
笑声从队伍前头传到后头,又传回来。
临近中午,十字街那棵大槐树出现在视野里。
树上吊著的铁钟在太阳底下泛著锈光,树底下站了一群等著的女人和孩子。
李二河把张志远拉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老张,那些来帮忙的乡亲,每人发两斤玉米面。中午让炊事班燉上一大锅肉罐头,搁白菜和粉条一块儿燉。白菜和粉条炮楼厨房里缴了一些,粉条不够就用玉米面跟老乡换。区小队也叫来,一起吃。”
“行。”张志远把本子掏出来,在上面飞快地记了几笔,“让老孙头和老王头先蒸一锅大米饭,再烙白面大饼。大锅不够我从村里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