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大兄,正远贤弟,留步……”
失魂落魄的顾正远和忧心忡忡的张居正终於结束了辽王府的应酬,还未登上马车,就听到广元王朱宪爀的声音。
两人返身行礼,却被朱宪爀一把抬起。
“叔大兄勿怪,本王有要事相商,且往府上一敘。”
言罢,朱宪爀径直越过两人钻进张府的马车。
顾正远和张居正两人对视一眼,匆匆登上车架。
马车缓缓向江陵城东驶去,一路顛簸,朱宪爀却沉默无言。张居正也不著急,两人出奇一致地保持著令顾正远浑身发毛的安静。顾正远看看张居正,又望望朱宪爀,两人正襟危坐、闭目养神,气息平稳。
他內心不由哀嚎一声,这就是每临大事有静气的境界吗?可你们俩考虑到我这个一头雾水的小透明了吗?
在顾正远坐马车坐得快要枯萎之时,三人终於回到了张府书房。
自顾自坐到张居正书桌前的朱宪爀隨手拿起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校辑稿本,笑道:“二位好雅兴,此书不妨借本王看看。”
张居正略一拱手:“殿下言重,此书还在校辑之中,未能完稿。待成稿印毕,臣必送殿下府上雅正。”
“如此甚好,两位今天在王兄府上似乎有些闷闷不乐?”朱宪爀將抄本放在一旁,盯著二人问道。
“殿下慧眼,严阁老台翰久候不至,今日承蒙辽王殿下垂示,似是阁老已交吏部擬议。顾公託付重任在肩,居正不敢不用心,因此略有急躁。”
“叔大言不由衷,这江陵城谁人不知,王兄对叔大兄嫉恨非常……”
张居正闻听此言,瞬间起身:“殿下慎言!”
朱宪爀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呷了口茶。
而顾正远则悄悄旁观。辽王府后,他越来越明白,不清楚情况时,要少言少语、多听多看。
无论何时,图一时嘴快是大忌,慎思、慎言、慎行!
作为穿越者,他提前知道一些歷史走向本来是优势,但如果贸然以冰山一角的歷史信息作为行事的判断依据,无疑是自启亡命之端。
“王兄和严阁老都工於青词,深得圣眷。两人早就有来往之谊,王兄和严阁老之子严世蕃更是好友,过从甚密。正远贤弟,你这张严阁老的牌,打错了!据本王所知,令翁与严阁老確实是多年好友,可严世蕃似乎与令翁有些嫌隙。他见叔大为你求取荫官,似有一些想法,严阁老也没有太过阻拦的意思。”
顾正远確实不知道他的老爹顾璘和严嵩的详细关係,只是他也好奇,按理说他的父亲顾璘为人清正,怎么会和严嵩成为好友?
严嵩素有诗文之才,或许两人只是诗文上的好友。
可朱宪爀这么一说,似乎又不能光用诗文好友四个字概括两人多年的交游。
只是严世蕃和他老爹的矛盾又是哪来的?
他越来越看不清这歷史的迷雾……
“多谢殿下掛怀,布衣惶恐。”顾正远只能更加谨慎。
“严阁老太过纵容子弟,朝中非议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皇上宸恩,今年刚擢升严世蕃工部左侍郎,可他却是愈加跋扈。王兄此番言语,想必是严世蕃处听来。正远,此次求荫,恐怕没什么好差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殿下,不可隨意置喙首辅……”张居正正色以对,言语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唉……叔大兄,本王实在是不吐不快,每每想起太祖高皇帝碑文垂训,不禁涕流满面,我大明开国尚不满两百年,何以成了今日模样?”
张居正没有搭话,只是垂目沉思。
话说到这份上,绝不是张居正和顾正远能搭话的。
有些话,他这个王爷可以说,他们这些小臣小民不能。
“二位不要拘礼,本王早就听闻叔大兄才名,只可惜叔大折桂时,本王才刚刚加冠。所幸这次恰巧听闻叔大回籍,本王请求王兄定要邀请叔大兄同席,这才能得见丰采。”
“殿下谬讚……”
朱宪爀一拍腿,然后嘆了口气,起身外走:“叔大兄,正远贤弟,本王知道二位还有防备之心。不过,本王这次只是来表明心跡,两位都不是庸碌之才,希望將来能为朝廷建功立业。不必送了……”
朱宪爀大手一挥,便径直向前门走去。
行將出门之时,朱宪爀回过身来,意味深长地向著张居正说道:“叔大兄,你那道《论时政疏》本王业已拜读,深以为然。”
不待张居正回答,朱宪爀就登上了隨他们一起回来的王府车驾。
张居正停留在书房门口,眼神复杂地看著朱宪爀离去。
顾正远確实看过一些关於辽藩的史料,但他不敢下结论,歷史上对这位广元王没有任何关於秉性的描述。即使朱宪爀刚才那番话似有交心之举,他也不能轻易地得出朱宪爀值得信任的结论。
改革、弊政、方法……他可以跟张居正毫无保留地沟通,一是他相信张居正的理想与抱负,二是他相信张居正对顾璘“託孤”的品性。
但对大明朝任何一个其他人,他都不敢再说什么了解其人其事。
史海鉤沉,他可不知道能捞出个什么东西来。
“正远,你如何看这位广元王?”
“看不透,似有拳拳真心,但宗藩內斗尤甚,他到底是欣赏叔大你的才学?还是想借叔大你这位天子近臣之势以图將来扳倒辽王?怎么看,都是后者的可能性大些……难说,或许人家王爷就是倾心於你的学识呢?”
听到顾正远前半句分析还微笑点头的张居正,咳嗽几声:“楚地有学识的人多了,正远莫要被广元王府掳了去。”
???
抖了个包袱的老张片刻又恢復严肃表情。
“老师和严阁老的回信,我都尚未收到。不过,既然辽王如此篤定,看来严阁老那边应当没有问题。只是,广元王殿下说得在理。顾公性情耿直,而严世蕃此人睚眥必报,当年两家交往或是得罪过他亦未可知,不得不防,我再修书一封寄与老师,请他从中斡旋。正远,你近日也要擬好奏摺。一旦消息传来,便即刻上书。”
“好!”
终於可以摆脱白衣身份了,隆万大改革的序章,就要从这里开始了吗?
註:
1.朝臣结交藩王是大忌,但明代中晚期这些禁令多有鬆弛,考虑到剧情推进,因此本书刻意忽视这一类藩禁,只限制在“藩王不能与地方大员过从太密”,以下不再赘述,乞望读者大大明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