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到达辽府时,辽王朱宪?和广元王朱宪爀去太暉观祈祝,尚未回府。王府只有一个承奉司的承奉正,名叫王大用,在门口候著宾客们。
倒也能理解,九转炼丹师喜欢修玄,藩王们自然有样学样,什么事都要到道观里祈福谢恩。
不过一下马车看到这个老承奉时,顾正远心下不由一惊,这辽王府承奉竟然身著蟒服!
虽然明代中晚期滥典滥赏十分普遍,但王府太监能身著蟒服的可不多见,至多就是些飞鱼服罢了,眼前这位老承奉绝不是寻常之人。
至少,他曾经在大內有一定地位,甚至是天子身侧的司礼监出身。
外放辽藩,看来是某种斗爭失败了。这么大年纪,也许不是嘉靖朝的,可能是正德、嘉靖交替之际败下阵来?
张居正似乎跟这位老承奉有些交情,两人閒聊几句,多是家中情况之类的嘘寒问暖。
张居正祖父张镇在辽王府当过差,这位老承奉看著也有个六七十岁,两人有些交情很正常,顾正远也没多想。
不多久,身著法衣法冠的朱宪?带著他的王弟朱宪爀刚祈祝返回。
朱宪爀看起来比朱宪?年轻一些,一身书卷气,似乎是个饱读诗书之人。
两人刚下马车,朱宪?就看到静候在门口的张居正和顾正远,忽然暴起,衝著一同等候的王大用怒喝道:“好大胆,叔大和正远是本王贵客,你们如何让贵客候在门外?”
顾正远一脸黑线,暗自腹誹:“这辽王怎么老是莫名其妙发脾气,怎么不气血攻心嘎掉。”
朱宪?大袖一收、冷哼一声,上来跟张居正寒暄几句。
然后又突然转过头,看著顾正远:
“正远,今日为王弟宪爀庆祝册封,也要为你庆祝!”
???
顾正远一头雾水,这个辽王又要搞什么?怎么老是针对他这个小透明?
“本王可听说了,叔大专门上书严阁老为你请求荫官。吏部詮选,自有道理,想必好事將近。”
“布衣谢过殿下掛怀……”
“哎……正远马上就是朝廷命官,朝臣覲见藩王,称臣得体。”
“殿下恕罪,吏部文书尚未见到,布衣不敢造次。”
辽王哈哈一笑,也没再说什么,带头向府內大步走去。
言语之外,顾正远一下就听出了其中意味。
张居正在这个时候为了他去求严嵩,更不必说写信给严嵩之前肯定也求助了他的老师徐阶,他当然很感动。
但是,事情並不是这么简单。
顾峻是顾家老三,荫官理应由长子获得。即使大哥顾屿去世,他还有二哥顾峙。
张居正为顾正远想到的办法是从父亲顾璘督造显陵有功这个角度,再求一个荫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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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嘉靖的性格,以他父亲督造陵寢的功劳,赏赐一个荫官不算什么。
但,这肯定需要他自己上书奏请天眷。
他还没有上书,朱宪?从何而来的消息?他不上书,吏部如何能安排?
张居正寄出的可不是公文,而是私人信件!
徐阶和严嵩怎么能拿私人信件到吏部安排?
还是说,朱宪?根本就是严嵩一派,张居正还没收到严嵩的回覆,朱宪?却已经知晓严嵩的態度。
若是这样,难怪他根本不在意顾正远打出顾璘和严嵩关係这张牌。
可是,歷史上对朱宪?和严嵩的关係毫无记载,只是顾正远先入为主地认为没有记载就是没有交集。
张居正面无表情,似乎对朱宪?知道这个消息毫不意外。
这是辽王朱宪?的另一种敲打方式吗?
旨在提醒张居正,他辽王的巨大影响力远非一个七品翰林编修所能撼动?
也在提醒顾正远,即使他通过荫官授一个六品职务,辽王也不放在眼里?
辽藩不是小势力,辽王是一名实打实的亲王,亲王和首辅完全没有往来,这有可能性吗?
而且朱宪?绝不是那种清心寡欲之人,阿諛諂媚、逢君之恶,为了迎合嘉靖的心思,他没少费劲。
如此之人,首辅严嵩那里却一点不打点,绝不是他的风格。
顾正远此刻大汗淋漓,他以为他看了很多书,穿越就能有上帝视角,可是……
书里怎么可能有真实的歷史呢?
歷史从来都是弥彰丛生、乱云飞渡!
顾正远这时才深刻地发现他根本不懂歷史。
史书一笔百年,可这大明朝的百官公卿、贩夫走卒都是一分一秒地度过,无一例外。
他似乎有点忘记了,在这九域八荒之中,没有谁的人生是史书里轻飘飘的註脚,没有谁的时光可以被轻易缩略,他们都在自己的命途里,一呼一吸、一步一履、一分一秒地,走完了属於自己的一生。
他没有读到过任何关於朱宪?与严嵩的交往记载,可是这两个人真的没有交往吗?
顾正远忽然被一种恐惧感攫摄,他並非恐惧朱宪?,也不是恐惧严嵩。即使面对死亡,他本来就不属於这个世界,死不过是回归自己本该回去的地方,对他这个穿越者而言也不过尔尔。
他恐惧的是歷史。
这个原本在他脑海里很清晰的东西,忽然展现出它藏在迷雾后无比庞大的身躯。
冰冷,无情,看不真切……
顾正远有些懊丧,自顾自地在席间饮酒,只有张居正和朱宪爀时不时地在觥筹交错间跟他閒聊几句。
对他突然而来的转变,张居正有些措手不及,或许是顾正远还没有做好进京为官的准备?抑或是自己有些自作主张了?
张居正內心隱隱感觉到一阵不安,他有些不確定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好还是坏。
如今之势,顾正远即使心有忧虑亦属正常。
大势倾轧,何处不是將覆之巢?何人不是危如累卵?张居正能做到的,只有勉力保全。
顾正远的荫官一旦获准,他决定隨之返京。
严嵩已经七十五岁,年老神昏,精力不济,青词都是下属代劳,脏事都是严世蕃操持。
六部九卿、四方督抚大半出自严家门下,甚至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为了救俞大猷都要到严府磕头,其势力之盛,远超当年的夏言。
嘉靖一向多疑,又岂能容他。
嘉靖三十三年的严党,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败亡只是计日以待。
註:
1.“书里怎么可能有真实的歷史……”一句出自话剧《北京法源寺》,墙裂向各位读者大大推荐。
2.藩王府承奉司属於宦官系统,內设承奉正(正六品)、承奉副(从六品)。此时的辽王府承奉正名叫王大用,张居正曾为他写过一篇墓志铭(《张太岳集》卷三十三)和一篇传记(卷三十七)。王大用官至御马监太监,被武宗赐过蟒服,后被外放辽藩。
3.明代对服饰僭越的处罚非常严重,《大明律》载“凡官民房社车服器物之类,各有等第。若违式僭用,有官者,杖一百罢职不敘。无官者,笞五十,罪坐家长,工匠並笞五十。若僭用违禁龙凤文者,官民各杖一百,徒三年,工匠杖一百,连当房家小,起发赴京,籍充局匠。违禁之物併入官。首告者,官给赏银五十两,若工匠能自首者,免罪,一体给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