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远终究是病倒了。
穿越以来,他一直很注重锻炼和饮食,毕竟这明代可没有抗菌消炎一说,但这一次实在是玩脱了。
他猜测朱宪?暗戳戳地用了某种低毒药粉混在金疮药里。
好在他清理还算及时,稍一远离王府就立刻拆开包扎、清除药粉。只是伤口毕竟没有皮肤屏障,就算烈酒冲洗,多半也无济於事,毒素早已渗入內里。
现在,他別无选择,只能相信自己的免疫系统。
可张居正急坏了,他哪里知道免疫系统是什么,刚到家就差人请大夫上门诊治。
顾正远怀疑这个大夫也是朱宪?安排来的,开的药方毫无作用,反而当天夜里就起了高烧,症状猛地重了起来。
“丫的,不会要重开了吧?”
本来还能熬一熬,这下顾正远真得要考虑是不是把老张喊过来交代后事。
所幸,朱宪爀知道楚王府上有一神医,当天立刻手书一封命几名府兵星夜出发前往武昌府向楚王朱英襝(音同“敛”)求医。
顾正远记得,第一次见到朱宪?时,他就曾提到过这名神医。
不过,此时的他已经被整怕了。
殷鑑不远,谁知道这位神医的名头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得来的,顾正远並不打算坐以待毙。
但知识贫乏的他,所能想到的招数仅限於多喝热水这样的措施,不仅多喝,他还知道少量多次、加少许盐……
就这样昏昏沉沉过了四五天,神医到达之时,他已经烧得有些糊涂。
张居正在旁边晃了晃他:“正远,李先生来了,你可有什么感觉?快说与先生听。”
老张的声音十分縹緲,似是天上仙人的洪钟大吕,又好像江陵秋雨中的呢喃梦囈,听不真切。
他勉强睁眼,一个身著素净常服的枯瘦中年男子映入眼帘,面容清俊,眉眼舒展,却隱隱然自带锋芒。
这个人,怎么有点像……李时珍?
“真烧糊涂了,我都没见过李时珍,怎么会知道他长什么样?”
顾正远又沉沉闭上眼,翻过身继续睡去,小声嘟囔著:“狗日的朱宪?害死人,都整出幻觉了。”
“郎君识得李某?”正在把脉的李时珍有些疑惑,自己都没来过江陵,也未曾见过眼前之人,但是他刚刚分明听到了“李时珍”三个字。
顾正远並未答覆,显然已经睡了过去。
“李先生,舍弟这病究竟如何?”
眼见顾正远没了声音,张居正焦急难耐,这次祸端是顾正远为了帮他挡下的,如果顾正远命陨此地,他將来九泉之下如何向顾璘交代?
“翰林且宽心,我观此伤口和症状,毒性不强。若是混在金疮药中,又较为常见,恐怕是斑蝥粉,郎君应是斑蝥中毒,我这就擬方。”
李时珍一气呵成,顷刻挥就一张方子,绿豆、甘草、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张居正连忙命人去抓药,然后李时珍又分別擬了两张方子,嘱咐好退热后的调整固本措施。
李时珍毕竟是楚王府上的八品奉祠正,兼管良医所,来到辽藩自然不能失礼僭越。嘱咐完之后,他就在朱宪爀的带领下匆匆前往辽王府謁见去了。
只剩张居正一人坐在床边沉默不语,日头逐渐西斜,暮日之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柔和又清冷。
……
不知过了多久,顾正远才悠悠转醒,浑身依然软弱无力,不过已经明显有好转趋势。
至少看人听音没有问题,他能確定眼前只有张居正守在屋內看书,不存在什么李时珍。
自己真是疯了,当初只是游小湖山时起了个念头,谁曾想今日竟有梦魘执念,形成幻觉,还真是念念不忘、必有迴响。
“叔大,水……”
乾涸的喉咙里,好不容易蹦出三个字。
深宵万籟静,满地月影寒。
对守候在旁的张居正而言,顾正远的呻吟无异於平地惊雷,他顷刻起身,快步走来。
“正远,你感觉如何?好些了吗?晚上餵药时,你几无知觉,殿下和我都快急死了。”
“水……”
张居正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水……你一定渴了,我来取水。”
早就备好的凉白开还略有余温,他命人每隔一会儿就送些热水来,慢慢放凉,却又不至於彻底冷掉。
他快速放了一点点细盐,这是顾正远还没烧糊涂前就嘱咐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选择相信顾正远。
或许是南方的偏方也说不定……
喝了些水的顾正远稍微缓了过来,看著张居正那个紧张的表情,不由哑然失笑:“叔大,我没事,你去睡吧。”
张居正嘆了口气:“正远,以后切不可如此冒险。若是你有什么闪失,我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顾公?他將你託付於我,可我非但没能帮你,反而害你性命……”
“不必掛怀,我们的辽王殿下也就这些本事了。到江陵这么长时间,只有当面驳了辽王殿下面子的时候,最是痛快。当时真有辛稼轩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风的快意。”
听得此言,张居正才略微放下心来。
他原本以为顾正远投奔他来只是希望求取荫官,这是小事,他肯定全力相助。
可真的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他知道,顾正远的胸中丘壑绝不是所谓中书舍人、六部主事所能满足的,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写信给老师徐阶和首辅严嵩求助,如今辽王的事情一闹,他愈加烦躁起来。
“咳……咳……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叔大可否记得前阵子辑校三国演义时的东吴闞泽对黄盖所说的那句话?”顾正远斜靠在床上,勉力维持著坐姿。
“自然记得,是你加上去的。大丈夫处世,碌碌无为,与朽木腐草何异?”
此语言罢,张居正的眼神中忽然有了一种气势。
他入朝时,亲眼见了你死我活的朝堂斗爭,踟躕失步,进退无据,分辨不明下一步在哪里。
可现在……
凤毛丛劲节,只上尽头竿。世间事哪来万全的坦途?心之所向,便该襤褸以往。
再抬眼时,那双眼早已换了光景。瞳仁清冽如星,朗然如月,像出鞘的长剑,积蓄著惊人的冲天之势。
註:
1.《本草纲目》记载,斑蝥,辛、寒、有毒。
2.“凤毛丛劲节,只上尽头竿”出自《张居正集·题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