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顾正远总算恢復了一点精神。
“哎呀,正远你总算醒了,可把我嚇坏了。”朱宪爀一大早就来看望,看到顾正远已经能坐起来,赶紧快步坐到床边。
还没等顾正远反应过来,朱宪爀就仔细打量著他,瞧了瞧他的脸色,不由感嘆道:“李先生真是神医,药到病除。”
“李先生?”顾正远眉头一皱,莫非……?
“哦,正远你当时昏昏沉沉,应是不记得了。李先生是楚王府上的神医,在楚地颇有声誉,我不放心便遣人快马请来。”看他有点疑惑的样子,朱宪爀笑了笑,解释道。
“这位李先生名什么?”
“呃……他倒是介绍过一次,我记不太清,只知道表字东壁,或许是什么珍来著。”朱宪爀明显被问住了,转头求助张居正。
“李时珍李东璧,任楚王府奉祠正,兼理良医所事。”张居正在旁边补充道。
“对,对,还是叔大记性好,是李时珍没错。”朱宪爀尷尬一笑,他確实没注意这位年轻大夫的具体情况。
毕竟三十多岁的大夫,比他也大不了几岁。朱宪爀一开始並没有太重视,还以为楚王派这么个年轻大夫来戏耍他们,没想到人家有真本事。
李时珍!
原来不是做梦。
“李先生身在何处?”顾正远恨不得一蹦三尺高,赶忙要下床,要不是朱宪爀和张居正死死按住他,他都能跑出门去。
“哎呀,你们別拦我,別让他跑了,这个李时珍有大用啊……”
“正远安心,李先生正在我府上做客。他是我从楚王府上请来的,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不过,你这个大用是何意?”
朱宪爀有点懵懵的,顾正远听见李时珍这三个字都快蹦起来了。
张居正和朱宪爀都还没意识到,顾正远想要打破大明“重文轻技、重道轻器”桎梏的契机来了。
“我的好殿下,赶紧將李先生请来,我有要事相商,大事,关乎社稷生民的大事!”
受不了顾正远的死缠烂打,无奈的朱宪爀只能让下人速速回府將李先生请来。
此时的顾正远恨不得能闪现过去见见李时珍。要不是身体还十分虚弱,他已经自己跳上马车疾驰而去。
此刻的朱宪爀有些想不通,医道不过末技而已,顾正远反应未免也太过了些。
不过他也释然,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事,或许真有什么利益社稷之处?
广元王府离张府尚有一段距离,顾正远在焦急等待,而朱宪爀和张居正则聊著最近的辽王府逸事。这俩没事就蛐蛐辽王殿下,可惜这会顾正远並没有心思,不然定要加入其中。
论嘴上缺德程度,三人行,顾正远可为师。
话说回来,就眼前这件事,顾正远还是很“感激”辽王殿下的。误打误撞,竟然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李时珍。
当然,辽王殿下肯定是不太高兴,这一手本来就是用来噁心顾正远和张居正二人,没成想却被朱宪爀给破坏了。
因此,他也没什么好脸色给朱宪爀。要不是有外人在,少不得阴阳怪气地讥讽他的王弟胳膊肘往外拐。
朱宪爀倒不是很在意,他已经册封为王,朱宪?再怎么过分,也要考虑辽藩影响。他没册封之前,这位王兄对他可跋扈得很。
顾正远知道,朱宪爀此举肯定已经死死地得罪辽王,再无转圜之机,因此他也心存感激。
……
“郎君身体已然好转,只需按李某开的药方固本培元即可。”
被无辜薅来的李时珍並未抱怨,检查一番后,微笑著嘱咐顾正远。
“有劳先生,李先生可是在编修本草?”
李时珍略微瞠目,道:“李某確有此打算,幸蒙楚王殿下襄助,才有机会一窥眾多医典。”
顾正远笑了笑,看来自己运气不错,这个时候的李时珍已经准备著手编修《本草纲目》。
从时间节点上来看,既然他此时在楚王府做官,应该还没去太医院。
顾正远经过一番交谈,才知道李时珍的一些详细信息。他本身是湖北蘄州人,名声在外,被楚王看中成为府官也很正常。
如此看来,倒不急於这一时。將来在京师还有再见的机会,要是能把他留到隆庆一朝,就能做些事情。
不过,他的小脑袋瓜记仇得很,为《本草纲目》作序这种美差怎么能让王世贞捡个大便宜?
“李先生可识得这位?”顾正远指了指张居正。
“张翰林才气冠绝楚地,李某素闻大名。”李时珍顺著顾正远的手指方向,看了看张居正,拱手行礼。
“將来他一定能入阁拜相,若届时李先生本草编定,我请他为你作序,刊行四海,如何?”
张居正眉头一皱,目光有些凝滯,他不明白顾正远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李时珍也有点糊涂了,自己確有编本草的打算,但眼前这位是如何知道的?
他看了看张居正,张居正也看了看他,两人都有点困惑。
“如此……便有劳翰林。”
“先生杏林妙手,造福生民,居正能代序,实居正之幸。”
两人又互相行了一礼。
“身如逆流船,心比铁石坚。望父全儿志,至死不怕难。”
顾正远读罢此诗,李时珍內心的震惊已经无以復加。
“郎君如何知道这……?”
这首诗是他第三次秋闈不第后,写给父亲的诗,希望他允许自己从医。除了父亲,他从未对外人说过。
顾正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继续说道:“医者仁心,医道仁术。自宋以降,本草之书舛误殊多,李先生做得可是一项前无古人、鲜有来者的大事。”
“郎君谬讚,此事须得有人来做。”李时珍再一拱手。
顾正远看了看眼前这两位,一位是改革家,一位是医学家,立的都是万世勋业的成圣之志,他不由一阵心潮澎湃。
盖我华夏数千年之文明,星燧贸迁,陵谷推移,歷百劫而不崩,经万难而弥昌,非赖天命,非恃地利,实吾国吾民接续不断之努力。
不汲汲於功名,不戚戚於得失,以格物之智穷天地自然之理,以鬼斧之功刻生民立命之志。
多少志士仁人,多少汉家脊骨,临大节而不可夺,处危难而敢爭先,舍却一身,蹈死不顾,以有今日华夏一统,昭炳千秋。
我顾正远身处其间,焉能作壁上观?
註:
1.“身如逆流船,心比铁石坚。望父全儿志,至死不怕难。”这首诗並不见於史料,似是后人所写。抑或可能是1956年上海电影製片厂电影《李时珍》的原创台词(笔者一直追到b站看了这部电影),若有读者大大知道来源,伏望赐教,关山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