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荆州府推官李茂才,一向攀附辽王府。朱宪?早已提前派人给他递了话,要他务必將顾峻刊刻邪书、蛊惑民心的罪名定死,最好是在推司衙门里就让他“认罪伏法”。
李茂才的目光落在顾正远身上,瞬间就换了副嘴脸,满脸的諂媚瞬间变得凶神恶煞,毫无拖泥带水的痕跡,厉声喝道:“大胆刁民顾峻!你刊刻邪书,淆乱视听,蛊惑民心,还不速速跪下认罪!”
两侧的小吏立刻齐声呼喝:“跪下!”
声浪震得大堂嗡嗡作响,换做寻常人等,早就嚇得腿软跪倒了。可顾正远却站得笔直,不仅没有害怕,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相比他穿越前经常打交道的法庭,这个推司衙门的审判环境堪称简陋。
明代基层行政司法两权合一,荆州府自然是知府袁祖庚掌行政与司法,李茂才不过一介司法佐贰官。
不过,以顾正远浅薄的明代法制史知识储备,他意识到另一个问题。荆州府推官虽然是荆州知府的佐官,但他还有一个重要的上级。
湖广巡按御史!
推官在明朝,特別是嘉靖朝之后,已经异化成了巡按御史的耳目。
朱宪?是否已经收买了巡按御史?如果这样,就难办了!
只希望湖广巡抚和按察使走过路过,顺便进来瞧瞧,不然仅凭袁祖庚,恐怕拿不下这个李茂才。
他冷冷地扫过李茂才,不卑不亢地开口:“我何罪之有?要我认罪,敢问推府,我犯了《大明律》的哪一条哪一款?”
李茂才被他问得一愣,隨即怒喝道:“你刊刻三国志演义这种稗官野史,满纸犯上作乱之言,流布市井,教坏百姓,不是邪书是什么?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顾正远瞥了他一眼,满是不屑:“《三国志通俗演义》早在嘉靖元年內府便有官刻刊本,上至大內,下至市井,流传三十余年,从未有人说它是邪书。怎么到了推府这里,反倒成了刊刻邪书?莫非推府是觉得,內府刊刻的书籍,是邪书?皇上御览的书籍,是邪书?”
这话一出,李茂才的脸瞬间白了。
他哪里敢置喙內府刊刻、皇上御览之书?这话要是传出去,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他一时语塞,半晌才恼羞成怒,指著顾正远继续喝道:“你、你巧言令色!强词夺理!来人!这刁民嘴硬得很,给我拖下去,重杖四十!我倒要看看,他认是不认!”
两侧的衙役立刻应了一声,拎著水火棍冲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抓顾正远的胳膊。这些人都是刑房里的老手,四十棍下去,別说认罪,就算是要一条人命,也不过是抬手间的事。
顾正远眼神一凝,这些小吏最是难应付,他正要准备搬出袁祖庚的名头威慑,却听见一旁的朱宪燊突然大喝一声:“住手!”
衙役们的动作瞬间僵住,纷纷回头看向朱宪燊,满脸茫然。连李茂才都愣住了,转头看向朱宪燊,一脸不解:“將军,这是……?”
朱宪燊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喊出这一声。
他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乱糟糟的。方才张居正和顾正远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在他耳边迴响,朱宪?那张喜怒无常的脸,还有那些莫名消失的宗人、內侍,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知道,只要这四十棍打下去,顾正远就算不死,也得半残,这件事就再无转圜的余地。日后朱宪?要卸磨杀驴,他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张居正威胁在前,顾正远警告在后,原本只听朱宪?话的他现在不由自主地会多想一些。
天子近臣不同於江陵小吏,不是他能得罪的清贵。
而且,顾正远说的不无道理,在这件事上自己为朱宪?做的事越多,將来事发被他推出来顶罪的概率越大。
可他又能怎么办?他生在辽藩,长在辽藩,离了朱宪?,他什么都不是。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顺著朱宪?的心意做事,早已习惯了任凭这位辽王殿下摆布。
一边是摄人心魄的无底渊,一边是铺满陷阱的断头路,两股念头在他心里反覆拉扯,搅得他心口发闷。
最终,那股恐惧促使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拦下了李茂才的这顿刑罚。
迎著眾人诧异的目光,朱宪燊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板著脸对李茂才道:“李推府,此人毕竟是张翰林之弟,又是先湖广巡抚顾璘之后,此时须得稟报太守。况且案情也未曾审明,便动大刑,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先將他押入候审的偏房,好生看管,不许动刑,也不许苛待,一切等辽王殿下和太守来了之后,亲自审问处置。”
李茂才彻底懵了。
明明是辽王殿下特意嘱咐,要他务必用刑逼供,怎么这位替辽王跑腿的辅国將军,反倒拦著不让动刑了?可他也不敢违逆朱宪燊,毕竟是辽藩的將军,他得罪不起,只能訕訕地应了一声:“是,是,下官听將军的。”
衙役们也收了水火棍,躬身退到一旁。
顾正远看向朱宪燊,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微微頷首,算是谢过。
朱宪燊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摆了摆手,让衙役將顾正远带下去,自己则背著手站在大堂里,心里依旧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这一步,到底走对了没有。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听见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隨从的高声唱喏:“辽王殿下驾到——!”
朱宪燊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身迎了出去。就见朱宪?身著道袍,面色阴沉地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眾王府护卫,进门就扫了一眼大堂,冷声问道:“人呢?招了没有?”
李茂才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刚要开口,朱宪?就瞥见了站在一旁的朱宪燊,见他神色躲闪,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眉头猛地拧成一团,厉声喝道:“怎么?本王交代你的事,你没办?”
“王兄,我……”朱宪燊张了张嘴,刚要解释,就被朱宪?狠狠一甩袖子打断。
“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朱宪?怒骂一声,看都不看他,转头对著李茂才怒喝:“愣著干什么?人犯呢?立刻给我拖出来!上夹棍!我倒要看看,他的嘴有多硬!今日不叫他认罪画押,本王拆了你这推司衙门!”
李茂才被他骂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犹豫,立刻连声应著,招呼衙役去提顾正远。
就在这时,衙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隨著一句中气十足的呵斥,如洪钟般撞进大堂:“我看谁敢!”
註:
1.根据论文《明代推官的职能演变及其对地方政治的影响探析》:明初提刑按察司与巡按御史“頡頏行事”,弘治后巡按御史获得对布按二司的考察举劾权,权力独大,但人手严重不足,需在地方设置监察耳目。推官本职为理刑名、察属吏,与巡按工作高度契合。嘉靖年间,推官协助御史监察成为惯例,嘉隆之际正式成为巡按的核心监察耳目,万历年间巡按考课地方官吏几乎全赖推官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