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闻言肃然,汪大受更是击节讚嘆:“果真少年英雄!东桥公凛凛家风,正如是也。”
他话音刚落,张居正便拱手行礼,补充道:“中丞、臬台,正远所言,句句属实。荆江水灾,邇年已是楚地心腹大患。我二人初步踏勘,河道与堤身有诸多隱患。若能趁此春汛之前,加固堤身,疏浚河道,必能免去今年的溃决之险。”
汪大受和吴岳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讚赏。
汪大受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顾正远和张居正的肩膀,朗声大笑道:“好!好啊!身在乡野,不忘经世济民之心,难能可贵。”
吴岳也笑著点头:“治河修堤,利在当代、功在千秋。楚地百姓受荆江水患之苦久矣!二位小友有此爱民之心,有此担当,我与中丞,岂有不全力相助的道理?”
汪大受当即拍板:“春汛之事,你们不必忧心,放心去做踏勘。袁太守已然向巡抚衙门稟报过,所需钱粮我已上疏朝廷奏请户部调拨,其他一应事宜,我这几日就令荆江沿线各州县妥善处置。测绘、河工诸事,我令湖广水利道、荆州府水利同知协助你们!”
顾正远和张居正齐齐行礼:“多谢中丞!多谢臬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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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荆州府推司衙门事件过后,朱宪?更加低调。
生气归生气,但被翰林编修、湖广巡抚、湖广按察使等一眾猛人同时集火的风险实在太高。
谁让他运气不好,偏偏碰上汪大受和吴岳这两位大佬来荆州视察。
“跟顾璘一个德行,动不动就要下来溜达一圈!”朱宪?已经咬牙切齿,当年顾璘到江陵访察,看中了张居正,如今汪大受到江陵巡视,救了顾峻,这些巡抚就没个正事干吗?
这些他也只敢在內心想想,要是这两位带头跟他槓上,剩下的湖广左右布政使、湖广巡按等湖广官场重要人物绝不可能为他站台。
一是在道德上会因为苟且失节被谴责,二是在政治上会因为私交藩王而被消灭。
如果朱宪?执意要跟汪大受闹掰,以后有的他烦的。
再加上朱宪爀、朱宪燊这两个没出息的,老是在他耳边聒噪,动不动就要打退堂鼓。
“王兄,那张居正几次三番威胁我要在皇上面前参我一本,不是弟不愿,实在害怕触怒天顏。”
“王兄,此事不能怪宪燊,翰林清贵,只能结交,不能得罪,何况张居正颇受严阁老、徐阁老重视,將来必然入阁,此时得罪他实在不划算。顾璘虽然去世,但他交游颇广,若顾峻在王兄手上出事,难保没人会跳出来作梗。”
朱宪?虽然心理扭曲、睚眥必报,但“圈禁”在藩地这么多年,自我心理建设一直很到位。他很快就想通了,他的主要目標是张居正,顾正远这个小虾米还是留给严世蕃去解决吧。
就这样,分给朱宪爀的任务莫名其妙地迎刃而解,朱宪?主动向汪大受示好,同意带头捐钱捐粮,还让出了一部分地供分洪所用。
张府,书房。
“这辽王殿下,属实有点精神分裂。”顾正远瞥了眼正在偷笑的朱宪爀,吐槽道。
张居正皱了皱眉,“精神?分裂?”
“就是脑子不好、脑子糊涂的意思……”
“哦。”
许久不见的李东和又来了一次,將整理好的《文盛堂集注孙子兵法》送来了。李老板愈加春风得意,看来生意是越来越好了。
朱宪爀比张居正抢先一步夺入手中,美其名曰襄助校阅。然后就懒散地坐在书桌前自顾自看了起来,“你们这著实下了不少功夫,文盛堂有本十一家注孙子,你们这个不止十一家吧?”
顾正远手里拿著舆图,笑著回道:“幸亏我拦著,不然叔大真得弄出百家注孙子。”
“哈哈,叔大之才,我素来是知道的。”
张居正幽怨地嘆了口气,他至今还为那些被顾正远刪掉的內容觉得遗憾。
“你们慢慢校注吧,印好了再送一本到我府上,荆江踏勘的事你们准备如何?”朱宪爀把书推给张居正,呷了口茶,继续道。
“明天就开始吧!楚地连年水患,生民艰难,我身为朝廷命官,却束手无策。忝居其位,碌碌无为,时有亲手將他们推入绝境之感。”张居正捧起兵法集注,看著窗外嘆了口气。
顾正远点了点头,时间不等人。
虽然荫官之事又经波折,但汪大受、吴岳二人已经答应递上奏摺为顾正远辩白,只要没人再从中作梗,预计最早四月份旨意一到,他就得回南京国子监。
封疆大吏作保,严世蕃总不能再翻出什么浪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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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张居正与顾正远便已出发。
“叔大,这二百多里万城大堤,可就要一步一步走过去了。”顾正远翻身上马,手里还攥著半张昨夜勾描的荆江河道草图。
张居正闻言一笑,勒马与他並肩,目光望远方,清瘦的脸上带著几分郑重。
到堤上时,荆州府水利同知带著一干小吏已然等候多时,身后跟著数位老河工,个个背著褡褳,里面装著罗盘、矩尺、竹筹与麻纸。
客套几句,两人就开始干活。这一走,便是整整一月。
两人沿著万城堤,一步未曾落下。白日里,他们带著老河工踏遍堤身的每一处险工,测堤高、堤宽与根脚深浅,算著河道的弯度、水流的缓急与泥沙淤积的厚薄。
每到一处弯道,顾正远便领著人下到江滩,踩著湿泥测水深,看水势,在纸上勾画出河道的走势。每遇一处溃口旧址,张居正便拉著老河工细细询问,当年溃决的缘由、堵口的法子、后续修补的疏漏,一字一句都记在隨身的札记里。
这一月里,两人踏遍了荆江两岸,勾出三处最紧要的裁弯取直河段,选出了五处天然分洪洼地,更把歷代治河的经验摸了个通透。从东晋桓温始筑金堤,到宋代岁修,再到本朝的治河章程,哪些法子管用,哪些法子是饮鴆止渴,都一一梳理清楚,记在了札记里。
白日里踏江测堤,夜里便宿在江边的驛站、河工棚,甚至是临时搭起的草庐里。待到夜深人静,江风穿窗而过,两人便就著一盏油灯,继续完善那本《文盛堂集注孙子兵法》。
近期对荆江沿岸的踏勘倒是给了张居正很多灵感,他对兵法里的“地形者,兵之助也”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相应地,注本也更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