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我在内阁给张居正当次辅 > 第45章 胸中仇恨,当燃以万丈虹霓
    王崇古猛地拔出腰刀,刀锋在晨光里闪著寒芒:“全军都有!十人一队,五班一伍,五伍一营。各队长、伍长、营官出列!按名册点人,重新编队!一炷香之內,没有找到自己位置的人,围著校场跑十圈!”
    校场上顿时一片兵荒马乱。三千人在烟雾般的晨光里奔跑著、呼喊著,寻找自己的长官和同袍。有人撞在一起摔了跟头,有人喊错了名字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一炷香燃尽时,三千人已经整整齐齐地列成了十二个大方阵。
    顾正远站在台上,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张居正站在他身后,裹著一件半旧的袍子,看著台下渐渐成形的队伍,若有所思。
    “叔大,你看他们。”顾正远指著台下,“现在,他们是农夫、是匠人、是小贩。几个月后,他们就会成为倭寇的噩梦。上下同欲者胜,倭寇鬆散逐利,又怎么会是我们的对手?”
    “你说的那个篝火会,真的管用?”张居正將信將疑,他在翰林院听兵部官员说过朝廷的激励赏赐,无非是將官说几句忠君报国的套话,赏几两银子,士兵喊几声皇上万岁就散了。
    可顾正远这回搞的,好像不太一样。
    “你晚上就知道了。”顾正远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自信。
    一天训练,確实辛苦。但光看著辛苦没有用,还需要引导。如果让这些人各自解散,很容易被那些老兵带坏带油,前功尽弃。
    夜幕降临,校场上燃起了数十堆篝火。
    三千士兵围坐在火堆旁,每人发了些乾粮、一碗热酒,不像军中惯例,倒有几分像乡下逢年过节的社火集会。
    但气氛不一样。
    十二营官站在各自的篝火旁,不断地扫视著自己的营伍,按营规,队列噤声,若有喧譁者,其人並队长同杖十,三人以上喧譁者,杖二十,伍长杖十。
    虽然营长不用挨打,但一旦队列森严、各有归属,就不免有比较。人家纪律都很好,就你的队伍乱糟糟,哪个营长面子上都过不去。
    何况,这三千双眼睛和抚台大人的眼睛都看著。
    待新兵全部就位,最大的一堆篝火旁,一名一营的伍长在王崇古的招呼下,跑步立定在中央,摘下头盔,露出额头上的一道旧疤。火光照著他的脸,一明一暗。
    “我先说。”他的声音沙哑,“这道疤,不是倭寇砍的。是我自己割的。”
    全场静了下来。
    “嘉靖三十二年,有一股倭寇打破了县城,我隨军追击,追了三天三夜,终於在一条河边追上了。他们只有几十个人,我们有两百人。我以为我们是去捡功劳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结果……两百人被那几十个倭寇反过来追著砍,还没交手几个回合,全溃了。一百多个人,只顾著逃,没一个敢还手。我中了一刀,倒在死人堆里装死,动也不敢动,只是听著他们笑。”
    “我靠著装死才躲过一劫。那天晚上,我割了自己的额头。”他指著那道疤,“我告诉自己,我不能装一辈子的死。”
    他抬起头,扫视著火堆旁的每一张脸。
    “我不想再被倭寇追著砍了!”
    沉默了几息。
    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站了起来,眼眶通红:“我叫陈二,崑山人。倭寇把我们全村围了,我爹把我和妹妹藏在灶膛里,自己拿著把锄头出去拼命。我听见他在外面喊:『老二,別出声!护著你妹妹!』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后来他们走了,我爬出来,看见我爹……我爹的头在门口,身子在院子里。”
    火堆旁有人开始啜泣。
    又一个年轻汉子站起来,指节攥得发白:“我叫李铁牛,松江府人。我姐姐怀胎八月,这群畜生竟然下注猜测我姐姐腹中孩子是男是女,然后用刀活生生……我和姐夫赶到家时,全家只有年幼的弟弟躲在地窖昏了过去。天亮的时候,我和姐夫把姐姐和我那未面世的侄儿埋在河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就去投军了。姐夫去年已经战死,他英勇杀敌,未曾退却。”
    “我来投军两年了。”李铁牛抬起头,满脸泪痕,“两年,一仗没贏过。一家之仇,到现在还没报!李某不怕死,不怕苦,就怕一个报不了仇,怕一家人死不瞑目!”
    一个接一个的人站起来。
    有人说著被倭寇挑在枪尖上的婴儿,有人说著被烧成焦炭的老母亲,有人说著被掠走至今杳无音信的女儿,有人说著被割了耳朵、剁了手脚、一口气到死都咽不下去的父亲。
    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这些白日里被军纪压得大气不敢喘的汉子们,在篝火的光影里声泪俱下,拳头砸在地上、胸甲上,砸得咚咚响。
    顾正远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张居正站在他旁边,眼眸深邃低垂。他是翰林清贵,见过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读过史书上的人间惨剧,可那些都是文字,是书本上的墨痕。此刻,这些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血淋淋地撕开伤口,他只觉得胸口堵著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这就是你要他们记住的东西?”张居正的声音有些哑。
    “不是记住。”顾正远轻声道,“是刻进骨头里。”
    他走上台,面对著三千双哭红的眼睛。
    “我听见了。你们每一个人的仇,我都听见了。我也有仇,血海深仇!故土南京,被倭寇屠杀流袭,我顾正远不报此仇,九泉之下无顏再见列祖列宗!”
    他的声音陡地拔高,像一把寒刀劈进了夜色里。
    “现在我告诉你们——逃跑的日子到头了!从今天起,你们吃的每一口饭,流的每一滴汗,挨的每一鞭子,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杀倭寇!不是等他们来,是我们去找上门去,一个一个清算!”
    他猛地拔出腰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掌。鲜血滴在篝火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嗞啦”。
    “我顾峻,以血起誓,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王崇古高高举起腰刀:“全军听令!今晚不练,哭够的睡觉,没哭够的继续哭!明日卯时,校场集合。胆敢迟到者——军法处置!”
    三千人的应声如同雷鸣,在夜空中迴荡,惊起林间无数棲鸟。
    註:
    1.《如皋县誌卷十三·军政志·防倭》:按倭之寇大嵩桃渚也,焚劫官庾民舍,掠少壮,掘冢墓,束婴孩竿柱上,沃之沸汤,视其啼號,拍手笑乐。捕得孕妇,忖度男女,刳视中否为胜负。饮酒荒淫,秽恶至有不可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