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校场变成了炼狱。
天不亮就吹號,负重十里越野。跑不动的,王崇古带著一干教习一起跑,边跑边拿著细竹条在后面抽,专抽小腿,疼得钻心却不伤筋骨。跑完了稍事休息,紧跟著半个时辰的格斗基础——站桩、步法、出刀、收刀。
这些士兵大多出身贫苦,身体素质参差不齐,必须循序渐进又严格要求。
顾正远毫不吝嗇,曹邦辅毕竟是应天巡抚,给新军训练调来了不少粮食。江南又向来是鱼米之乡,军需供应暂时无虞。
不过,按他这个消耗速度,也不得不令人担忧。
好在归有光提前察觉到这个问题,他整日奔走在苏州府的富豪大族,说服他们捐钱捐粮。对顾正远来说,这又是一笔意外之喜。
顾正远给训练列了三步走计划:第一步打基础,增强体能和基本格斗技能;第二步练协同,让队、伍、营之间形成默契;第三步搞对抗,在模擬实战中检验训练成果。
王崇古负责体能和战术训练,顾正远则亲自抓队列和纪律。他规定了严苛的作息时间表,从起床到吹灯,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確要求。
內务要整洁,武器要保养,连喝水的碗都要统一摆放。
当然,比起顾正远和王崇古,李时珍的作用毫无疑问更有价值。
科技才是第一生產力!
所谓过犹不及,李时珍根据军中训练情况,一直监督著王崇古练兵,防止王崇古过度折腾,並擬了几个方子,將一些食药加入伙食之中,帮助官兵强体、御寒、保暖、防病。
“王道台,请你收回军令!今日冬雨,寒气入骨,不宜开练。”在某个冬雨夜,李时珍怒气冲冲地跑到中军大帐向著王崇古说道。
王崇古一脸愕然,曹邦辅则笑著摆了摆手,示意他按照李时珍说的做。
除了这三千人,重头戏还在那另外的三百人——两百名斥候,一百名间谍。
虽然这三百人同样进行正常的体能和战术训练,但却和三千新军完全分开,顾正远把三百人编成两个特別营,全部著黑衣面具训练。
间谍营取名【望海潮】,斥候则按照大明边军的惯例命名为【夜不收】,他要用这三百人打造一支前所未有的情报力量。
“斥候是什么?斥候是大军开战前的眼睛。”顾正远站在夜不收营两百人面前,“大军行动,最怕的不是倭寇能打,而是不知道倭寇在哪、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来。你们要做的,就是钻进倭寇活动的区域,把他们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然后活著回来告诉我。你们虽然不直接杀敌,但是一个正確的情报,说不定就能帮助大军剿灭成百上千名倭寇,你们应该知道夜不收的重要性。”
他拿出一叠手抄的小册子,分发给每一个人。这是他和张居正、王崇古花了整整半个月的心血——斥候手册。里面没有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全是浅显直白的大白话:
“侦察倭巢,先要摸清周围地形:哪里有山,哪里有河,哪里有路,退路有几条,哪条最近、哪条最隱蔽。”
“倭寇停船的地方,记住涨潮和退潮的时辰。潮来时能走多远,潮退时搁浅在多远处。把船型和数量记下来。大船载人多、有火器。小船轻巧、用得最多的就是这种。”
“村庄里有没有內应,看倭寇进村时哪几家没被烧、没被抢,门口有没有新土——倭寇抢来的东西可能连夜埋在他们家院子里。”
“遇到倭寇盘查,不要慌,该磕头磕头,该赔笑赔笑,活著回来才是真本事。记住,你们最忌与眾不同!”
这些內容,每一条都是明军从无数次血的教训中凝练而成的经验。
两百名斥候分成二十个小队,每队十人,以现代课堂形式学习不同的技能。
地形测绘课,由隨军书吏教授最简单的舆图绘製法;敌情侦察课,由王崇古、董邦政或者其他宿將亲自讲述倭寇的编制、兵器、作战习惯;他们还得花时间专门学习偽装渗透,顾正远让人找来各种民间穿著的衣物,让他们练习如何从神態、语言到动作都像一个地地道道的渔民、樵夫、小贩,他们都出身民间,比寻常士兵装得更像更自然。
训练內容十分艰苦。
斥候们每天天不亮就要进行负重行军,然后开始专业训练。辨识方位,白天看太阳看树冠,夜里看星星辨风向;偽装侦察,几个人扮成逃难的流民混进附近镇子,在规定时间內摸清镇里有多少兵、驻扎在哪、主官是谁,然后安全撤回。
暴露就算输,加练一天。
如此,理论加上实操,新军倒也有模有样。
那二十个小队被顾正远下令轮换到松江府境內试探。每队跟著一支巡哨的官军,沿著倭寇经常出没的区域侦察。有几次遭遇了小股倭寇的试探队伍,小队长严格按照手册上的要领开展。
隱蔽——
观察——
记录——
这番小试牛刀中,所有部队零伤亡,全部安全撤回。
很快,顾正远拿到了一沓厚厚的情报。这些情报十分粗糙,字跡歪歪扭扭,里面错別字连篇,甚至还夹杂著只有他们自己看得懂的符號。但內容却让他如获至宝:某处河道在三更到五更之间潮水退尽、倭寇巡船无法通行;某镇城墙东段有一个隱蔽缺口,是逃兵昨夜翻出来时踏破的,至今无人知晓,可从那里潜入;某倭巢每逢初一、十五必要大宴,醉酒后防备极松……
这些情报看著粗糙,但顾正远知道假以时日,这將是最致命的一把剑。
如果说斥候是把眼睛伸进倭寇窝里去,那么间谍就是把一枚钉子楔进倭寇窝的心臟里去。
这一百个间谍,选的全是最普通的面孔——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其中有几个还会几句日语,是早年在海上跑过生意的海商,后来被倭寇劫了货、杀了家人,辗转投了军。
倭寇势大人多,鱼龙混杂,更方便顾正远安插间谍。
对间谍的训练,顾正远格外费心。这部分內容,他没有让任何人旁听,连王崇古都被他请了出去。
他教的东西,不是明军惯常的“刺探军情”,而是一套系统的情报工作方法。
一是情报收集的系统化。倭寇巢穴的兵力、头目、矛盾、粮道,都要分门別类地记,不能用“好像”“大概”这些词。倭寇头目之间有没有矛盾?头目手下谁最能打、谁管后勤?粮草从何而来、囤在何处、由谁看守?
二是策反与分化的技巧。抓住倭寇內部的矛盾做文章。那些被裹挟的“假倭”——原本是沿海渔民商贩、被倭寇抓去当苦力的人;那些和头目不睦的小头目;那些想回家却不敢走的倭寇底层……他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人心里的那根刺,然后轻轻拨动,但顾正远不允许他们亲自劝降,必须將情报送出。
三是情报偽装与传递。每个间谍的身份都是敌人,但身份暴露之后就只是一具尸体。顾正远逐一给每个人设计了不同的掩饰身份:一个会说日语的安排成从日本来做生意的海商;一个不会日语的安排成被倭寇抓去挑水的哑巴;一个面孔黝黑的乾脆安排投靠倭寇、出卖几个真真假假的情报给后者,贏取信任后再做长远打算。
一百个间谍最终被打散到民间,由专人负责单线联络,定期通过暗號传递情报。据点之间互不知晓,连同一个据点的间谍也只知组长一人,以防一人被捕牵连全部。
註:
1.本章题目出自查慎行《舟夜书所见》: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