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十一月,一封普普通通的邸报从京城抵苏——杨继盛、张经、李天宠三人一併被斩。
瞬间在东南引起轩然大波。
得知消息的顾正远只是一声嘆息,他早就知道这三人会一起被斩,可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很震惊。
世道,世道啊!
杨继盛是个猛人,一道《请诛贼臣疏》歷数严嵩五奸十大罪,把严嵩骂得狗血淋头。
张居正知道消息后则完全错愕,杨继盛在詔狱里呆了三年了,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不会再杀他。
可他还是被斩了,满朝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可偏偏袞袞诸公噤若寒蝉。
严党真的到了这样无法无天的地步了吗?想杀谁就杀谁,今日杀功臣,明日杀言官,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张居正恨首辅严嵩跋扈,恨老师徐阶隱忍,恨世道不公,恨忠臣被戮。
杨继盛,铁胆椒山,只留下一句“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便身首异处。
顾正远遥望天穹,自顾自嘆气道:“大明,真是烂透了!”
张居正破天荒地没有拦他,也没有让他慎言,只是沉声道:“正远,我要回京城了。”
顾正远手一抖,顷刻起身:“叔大,此时回京……”
张居正轻轻抬手,打断了顾正远的话:“杨继盛既死,严党倒行逆施之举便已不容於天下,我准备回京稟明师相,一定要彻底剷除毒瘤。抗倭之事我不是熟手,你在这里我很放心,只是不要一味拼杀,保重自己,我们京城再见。”
杨继盛是张居正同年进士,两人进士排名仅差两位。他的死,对张居正刺激很大。
可是他只是七品翰林,说不上话,更救不了他。
他决心回到京城,回到徐阶阵营中。
忠臣声犹震,刑刀血未乾。
……
老张做事情从不拖泥带水,第二天清晨就出发,先回江陵,然后带著妻儿一同返京。
顾正远没有多说什么,这残酷的政治斗爭大幕终究是以杨继盛的生命为代价开场了。
来吧,严嵩、严世蕃,让我看看你们有几斤几两吧,看看你们这个严党集团究竟膨胀到何种地步,看看你们在歷史大势的碾压下作何抵抗。
顾正远没有扭扭捏捏,送別张居正后,重新投入对新兵的训练中。
老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以他的能力与资歷,一飞冲天只是时间问题。一旦严党倒台,他作为徐阶一方的核心成员自然是胜利果实的有力竞爭者。
但顾正远既非进士,上台资格便只能在战斗中博取。
而且,说实话,他並不想投靠徐阶。
顾正远內心隱隱然有这样一种预测,老张顾及师恩,以后决难向徐阶下手,可他顾正远可不会手软。
將来清丈推行一条鞭法,徐阶的家族和他几个跋扈儿子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坎。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现下训练新兵的成果之中!
在对望海潮和夜不收的训练中,他颇有一种军校训练的错觉。於是,他想起了眾多穿越小说的传统技能——开军校!
虽然现在还无法在全国层面建立官方军事学校,但在苏松常镇地方试点总该可行。
大明军队中將星闪耀,戚继光、俞大猷、谭纶、王崇古、李成梁等人都產生於这个时代。
顾正远仔细分析了这些猛人產生的原因,一方面是前线残酷环境的锤炼,另一方面也有赖於强势內阁的支持,特別是高拱、张居正两人。
但恰恰是內阁毫不动摇的支持,导致个別优秀將领夺去了本应属於中层军官们应有的色彩,以至於大明军队青黄不接。
得陇却不復望蜀,岂是长久之道?
一时的猛人只能保一时无虞,一旦人亡政息,大好之势便土崩瓦解。
因此,非常有必要推广这种军校制,全面周期性强化大明中层军官的综合素质。
顾正远一边练兵,一边总结著练兵过程中的想法和实操经验。
之前他和张居正一起集注的是兵法,在实用性上天然存在硬伤。
一旦到了真正的战场,真要对付倭寇这样的敌人,兵法实在没什么用。这里能帮助官军的是像戚继光所著《纪效新书》那样实用的军事著作。
戚继光生於嘉靖七年,说起来,顾正远只比他小三四岁。
可惜,戚继光还没找到,他的美好想法就被赵文华一桿子戳破了。
曹邦辅看著一介儒生,竟然真的为了军餉粮草的事情跑到嘉兴指著杨宜鼻子骂。
杨宜自知理亏,又不敢说是赵文华指示,只能忍气吞声。
如此大事,很快就传到赵文华的耳朵里。
虽然曹邦辅明著骂的是杨宜,但这何尝不是在打赵文华的脸。
赵文华大怒,立刻上疏弹劾,朝廷又下一道圣旨,將曹邦辅贬到山西,王崇古直接被调到陕西,董邦政更是被下狱论治。
顾正远倒是一点事情没有,还莫名其妙地升了一级。
圣旨上说是因军功迁浙江按察司僉事、整飭苏松兵备、节制新军训练一应事宜。
节制新军他倒是能理解,这么大个事情,曹邦辅自然要和朝廷报告,报告的同时,不可避免地要把自己人的成绩夸一夸。如今曹邦辅、王崇古都走了,也只剩他和娄宇能主持新军训练之事。
但目前怎么看,都很诡异。
他顾峻明显和曹邦辅等人是一伙的,打击曹邦辅之余,赵文华会这么好心还美言自己几句?
有人保他?是谁?
老张这会儿肯定没到京城,徐阁老才不会为这种事情替自己出头。
难不成是严嵩良心过意不去,要照顾一下故人之子?
总不会是小阁老严世蕃洗心革面,要通过这种方式悔罪吧?
“正远贤侄,如今朝中局势复杂,浙直前线暗流涌动,你务必要小心。赵文华小人蛇蝎心肠,就算朝中有人为你撑腰,能不开罪於他就竭力避免,这三千多人就委於你一人之身了。”
曹邦辅忧心忡忡地看著他,这个要紧关头,他似乎並不关心自己的前程,对於自己被贬到山西之事丝毫不介意,反倒担心起顾峻来,他真不放心让这老友之后独自一人扛起这么大的责任。
王崇古一脸复杂,前不久他还因为挫败赵文华阴谋而沾沾自喜,却没想到赵文华的报復来得这么快。
朝堂之上,血雨腥风。
他还好,只是调往陕西,快六十岁的董邦政却还落得个牢狱之灾,俞大猷更是被夺了世袭。
“正远,战场上刀剑无眼,务要练好功夫,將兵临阵切切小心。”
曹邦辅、王崇古临行前嘱咐了顾正远几句,便头也不回地向北而去。
君命如此,容不得推卸。
原本热闹的巡抚行辕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顾正远和娄宇等一眾人还在这里。
就原来的官职而言,顾正远歷任南京兵部主事、员外郎,不过是差遣此处协理军务。
但现在一道圣旨升任按察司僉事,加了整飭兵备道的差遣。
按察司虽然比不上都察院显贵,但整飭兵备道可是实打实的军事监察权,节制新军训练一应事宜,则意味著这里的军事、后勤都归他节制。
除非新任提督军务的巡抚到来,继任曹邦辅主持这里的抗倭大局,否则他这个臬司僉事,就是这里的惟一话事人。
註:
1.根据《明实录》记载,娄宇嘉靖三十四年还是把总,三十五年就成参將了,有点奇怪。
2.滸墅关、陶宅镇之战后,王崇古其实並未受到牵连,反而是因为有功於嘉靖三十五年升职到陕西去了,这里稍微扭曲一下时空。
3.本章剧情上做了一定糅合,时间线上也有所提前。事实上,杨宜、曹邦辅被弹劾了两次,第二次(三十五年二月)才被革职。胡宗宪也不是浙直总督的第一人选,一开始是吏部尚书李默推荐的王誥。李默被严嵩、赵文华弹劾诬陷,下狱待斩,后病死狱中。总督人选也由王誥换成了胡宗宪。
4.前述解释过王崇古常镇兵备副使的含义,本章顾正远晋升苏松兵备僉事,同理。需要说明的是,南北直隶不是普通的省,没有按察司,兵备官员寄衔邻省,因此顾正远是浙江按察司僉事,而不是应天按察司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