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
夫子望著正加紧建设工事的村民,脸上写满担忧之色。
半个时辰了,那孩子没回来。
未必能再回来了。
“李玉侯。”夫子默默念著这个名字,忽的听闻『咕咕咕』的鸟叫声。
这是....鸽子?
他顺著声音看去,是村里修建最好的屋宅,村长家。
“老村长。”夫子呼唤:“你家里有养鸽?”
村长蹣跚走来:
“是,孔先生,养了一只信鸽,我娃子留下的.....他是军士。”
缓了缓,村长又苦笑道:
“可惜没什么用,我用我娃子教的什么仪轨,让鸽子去县里送过信了,但.....”
夫子眼睛一亮:
“老村长会控鸽之法?”
“这....也谈不上会,只是按照我娃子教的,能让鸽子飞去心头所想的地儿。”
“快,取纸笔来!”夫子连忙高呼,很快有村民拿来炭笔和纸张。
“仲由不知现在在哪里,但子渊是留在了铜门县的.....”
沉吟片刻,
夫子在纸上落笔。
『我徒顏回亲启』
『子渊,若得此信,速寻仲由,並往铜门县府,请领军士』.....
夫子笔墨一顿,侧目问道:
“老村长,这是什么山?”
“泰山!三千又十二年前,周天子巡游时候祭拜过的泰山!”老村长声音洪亮。
夫子一愣,愕然:
“竟是泰山?”
他猛然抬首,眺望高耸入云的山峰,不见其顶。
夫子心头髮寒。
“老村长,你们多久没下过山了?”他问道。
“多久?”
老村长一愣:
“好多年了哩,咱没事下山干嘛,附近密林丛生,多有野兽.....”
夫子久久不语,而后嘆:
“十二年前,天子敕令,使泰山隱於世,於是十二年间,再无人能寻见泰山.....你家娃子回来过吗?”
老村长茫然摇头,又迷糊开口:
“孔先生所说的,到底啥子意思哩?”
夫子不语,遥望西南,那是洛阳之所在。
“天子敕令失了效用,我巍巍大周,莫非气数將尽了吗?”
他心头揪紧。
“是一次意外,还是所有天子敕令,都开始失效了呢?”
夫子神色隱没在幽暗中。
…………
“嘎!”
纯黑色的乌鸦落在枝头上,看著一个少年持弓,猫著腰快速下山。
大营,披甲大寇放下酒杯,忽的兴致盎然:
“都退下去吧。”
山寇们应声,一个个离开,大寇独自端坐,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一个小傢伙.....想做什么?”
天上成百上千只乌鸦盘旋。
大寇呼气,双眼陡然猩红,偏了偏脑袋。。
恰此时。
山上,乌鸦偏了偏脑袋,从这根枝头飞跳到那根枝头,静静凝望著清秀少年。
近了这条小径上山寇们的临时驻扎地。
乌鸦看去,二十七寇,九个在酣睡,十个在喝酒划拳吹牛,一个搬柴,四个巡视,还有三个在哨塔上倚靠著。
嘖。
乌鸦淡淡摇头,这孩子,是想要潜下山逃离?
没机会的。
它正欲飞走,忽又目光一利。
嗯?
在乌鸦猩红的眼眸中,正倒影著少年的身形,他没有悄悄潜著,而是伏身,横弓,搭箭。
『绷!』
放弓声淹没在呼呼的山风中,搬柴的山寇被钉在了树上,箭矢穿颅而过,没有惨呼,也没有倒地声。
少年动作迅疾,再搭箭,蓄力,放。
『绷!!』
动作和方才一般无二,乌鸦分明看见,连肌肉鼓动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入微?”
箭矢贴地,穿过密林,掠过枯枝败叶,洞入帐篷。
“三个.....”
乌鸦惊了,这一箭的角度刁钻至极,將三个正酣睡的山寇穿颅!
没惊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最关键的是,从少年的角度,根本看不见帐篷里的山寇....他怎么做到的?
乌鸦更来了些兴趣,看到少年再连放四箭,四箭如出一辙,將帐中剩下六个躺睡著的山寇钉杀!
没有一个人有所察觉。
第六箭,一个拿著酒壶去密林里尿尿的山寇被钉在树上,酒壶落下,还未及地,第七箭已至,將之一同钉在树上。
便没惊动任何一人。
山脚营地大帐中,披甲大寇不自觉地坐正了身。
第八箭。
这一箭的速度並不快,但飞掠而过时,周遭空气翻涌,明显有大劲附著其上。
“嘎??”
乌鸦惊了。
因为它看到箭矢飞入哨塔的瞬间,三个山寇正閒聊著,其中一个伸了个懒腰——
便是这么一个懒腰,恰巧三人都在一条线上。
箭矢穿颅而过,带起三串血花。
第九箭,第十箭,第十一箭!
巡逻的四个山寇也遭钉在了树上。
只剩下最后九个围在一起,正喝酒划拳的山寇。
“如此箭技.....”
山脚大帐,大寇呢喃自语,抚著膝上长弓,目光闪烁:
“如此天资.....”
他神色忽凝。
应此时。
山中。
少年第十三箭洞出,还在飞掠时,又有三箭已后发先至!
每一箭的角度都极为精妙,各自钉杀两个喝酒山寇,余下三寇惊的起身,
反应最快的那个拿起尖哨就要吹响!!
之前那先发之箭,此刻才至,穿颅而过。
『绷绷!』
又是两箭,最后两寇重重倒地。
乌鸦看懵了。
它,或者说正透过它看著一切的大寇震撼,於大帐中豁然起身,只吐四字。
“神射.....先见!”
大寇表情肃穆,抚弓,失神:
“是他有先见之能,还是射术惊人至此.....若是射术,莫非是大羿的血脉后人么?”
他透过乌鸦,再看。
一愣。
模样清秀的山村少年,正直勾勾的看著自己。
一人一鸦,遥遥对视。
“熊氏,看累了吗?”
少年淡淡开口,那立在枝头的乌鸦陡然炸毛,黑羽根根刺开!
“嘎!!”
乌鸦尖啼,飞下枝头,立在满是枯枝败叶的泥地上,有山寇的鲜血此时流淌著来。
它昂头,凝视少年。
“汝识得本王?”
少年神色不见丝毫波澜:
“不认识,但我知你此来意,不过是为了泰山之上的那口镇国钟和【府君】之位罢了。”
他回过头,遥遥一指山尖。
“泰山府君,天子所敕封的尊位,你要篡夺此位,放出泰山下的阴邪恶祟和群妖,请求他们助你復国,对么?”
乌鸦黑羽再度炸起。
“你....究竟是谁??”
李玉侯静静看著乌鸦——这些,是他五十二次回档,五十二次尝试,所套出来的全部信息。
这大寇说他自己是亡国国君,说泰山上有天子敕封、留下的尊位,镇压著妖和邪祟.....
他说那村子是守山之村,要上山,就必须要穿过村子。
他说他要復国,他要还於楚地旧都。
如此。
是自己数十次尝试中,所摸索出来的,至少暂时最完美的道路。
李玉侯静候了数秒,不受控制地开口,声音平淡,以绝对沉稳、毫不动摇的姿態,说著瞎话:
“你问我是谁?”
“本座。”
“泰山府君,李玉侯。”
『轰隆隆!!!』
李玉侯三字落下时。
天上竟於同一剎那劈下惊雷,照亮层云,照亮幽幽林中那少年的脸庞。
神情淡漠,古井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