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解放军同志”几个字,老大爷浑浊的眼睛有些发热。
    这十多年,他一边干活一边找女儿,去过无数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骂他是叫花子驱赶他的,有冷漠无视的,也有少数同情却无能为力的……
    像这样无私地伸出援手,把热乎的食物送到他面前的,太少太少了。
    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宽裕,他都能理解。
    他颤抖著手,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哆哆嗦嗦摸出几张毛票,凑了凑,大概有五毛钱。
    双手捧著递过来:“解、解放军同志保家卫国,已经够辛苦了……我、我不能白占国家的便宜……”
    看著大爷那真诚又小心翼翼的样子,林见微鼻尖一酸。
    所以,人跟人怎么能比呢?
    有些人明明不缺吃不缺喝,却依旧想尽办法占便宜。
    有些人日子已经那么难了,却还是处处替他人著想。
    为了让大爷安心,林见微收下了那皱巴巴的五毛钱。
    火车在第二天下午五点多,抵达了哈市站。
    旅客们纷纷起身,收拾行李,准备下车。
    林见微和厉野也开始整理东西。
    趁著厉野没注意,林见微打开箱子,借著遮挡,从给爸妈准备的棉袄里抽出一套,用布包好。
    又把剩下的几个鸡蛋和肉饼全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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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还在棉袄口袋里悄悄放了五十块钱。
    明明自己此去也前途未卜,父母处境艰难,可看到这样的人间疾苦,她还是忍不住想帮一把。
    临下火车时。
    林见微迅速將布包塞进大爷怀里,“大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说完,不等大爷反应,她拎起自己的小藤箱,快步挤进了下车的人流,动作快得连厉野都没跟上。
    “姑娘!解放军同志!这使不得啊!这我不能要……”
    大爷反应过来,抱著布包想追,可腿脚不便,被人流挡著,急得不行。
    一眼看见正要去追林见微的厉野,赶紧拉住他胳膊:
    “解放军同志!快!快把这还给那姑娘!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啊!”
    厉野心里著急,眼看著林见微已经下了火车、迅速没入站台人群的背影,又不好对大爷用力,只能掰开他的手。
    “大爷,给您您就收下吧!这是那位同志的一片心意!好好保重!”
    说完,他也顾不上多解释,转身挤下火车,朝林见微消失的方向追去。
    就这么一耽搁,站台上已经是人山人海。
    南来北往的旅客,扛著大包小裹的,呼喊著同伴的,接站送行的……
    嘈杂一片,人影晃动。
    哪里还有林见微的影子?
    好,很好!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甩开他。
    她一个年轻姑娘家,头一回来黑省,人生地不熟的,就半点都不知道怕吗?
    厉野心里像烧著一团火,又气又急。
    一边朝出站口方向找,一边向人打听。
    而另一边,林见微只想著赶紧甩开厉野,脚步匆匆,几乎是被人流推著出了站。
    按照之前打听的,她得去汽车站,坐长途车才能到父母下放的那个县,再从县里想办法去村子。
    可是,汽车站在哪儿?
    她在火车站附近转了一圈,別说班车站台了,连汽车站在哪个方向都摸不清楚。
    天色越来越暗,温度急剧下降。
    她脚上的厚棉鞋在雪地里走了这么久,早已湿透,双脚冻得发麻。
    身上虽然穿了厚棉袄,可这黑省的冷是乾冷加湿冷。
    风一吹,那寒意能穿透所有衣物,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想找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休息一晚,可越走路越不对。
    不知道绕进了哪个胡同,黑漆漆一片,连个路灯都没有。
    她现在不仅迷了路,还快要冻僵了。
    她不会要冻死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城市里吧?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逞强甩开厉野了。
    有他在,至少不会让她迷路,不会让她冻著……
    林见微又冷又怕,又累又委屈,鼻尖酸得厉害。
    她放下藤箱,对著冻得通红的手指哈气。
    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她绝望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眼前的光线忽然被一道高大的黑影挡住。
    她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厉野就站在她面前,胸膛因为急促的奔跑和喘息而微微起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翻涌著压抑不住的怒火、担忧,还有一丝……后怕?
    他找了她多久?跑了多少地方?
    林见微看著他,所有的恐惧、委屈、寒冷、后怕,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哇——”
    她再也忍不住,像个走丟了终於找到家长的孩子,毫无形象地、呜咽著哭了出来。
    下一秒,不管不顾地扑进厉野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厉野本来憋了一肚子火。
    气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骗他,买了去黑省的票却谎称去川省。
    气她在火车上明明看见他了,却故意躲著,装不认识。
    气她还让別的男人帮她打水,要不是他主动过去,她是不是就要靠著別的男人睡一夜?
    他明明都找过去了,用那么笨的方式宣示了主权,可她倒好,一下车就想把他甩了!
    她知不知道自己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在这人生地不熟、天寒地冻的东北,有多危险?!
    在找她的这段时间里,他脑中闪过无数个不好的设想,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被捏碎了!
    他气到爆炸!
    气得想把她拎起来好好教训一顿。
    可现在,怀里的人哭得无助,紧紧抱著他依赖他,所有怒气都化成了无奈和心疼。
    他嘆了口气,抬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
    林见微哭得止不住,身体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厉野乾脆將她打横抱起,单手稳稳托住她,另一只手提起箱子,大步朝最近的招待所走去。
    林见微怕掉下去,双手紧紧搂著他的脖子,脸颊埋在他颈窝,此刻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到了招待所门口,厉野停下脚步,“能自己走了吗?”
    林见微点点头。
    厉野小心地將她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