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前台,厉野拿出军官证和介绍信,“麻烦开两间房。”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到军官证,尤其是“师长”二字,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瞥见他身后跟著的林见微,眼神又黯了黯。
    不过他们开两间房,应该是兄妹吧?
    “203和206。”前台拿出两把钥匙。
    厉野皱了皱眉,“没有相邻的两间吗?”
    前台:“没有,现在过年旅客多,能有两间空房都算你们捡著了。”
    这时又有两个旅客走进来,厉野没再犹豫,拿起钥匙,“这两间我们要了。”
    他却没急著付钱,转头看向身后的林见微。
    林见微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连忙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三块钱,递了过去。
    前台小姑娘看著这男人让女人付钱,更纳闷了。
    这到底什么关係?
    看著不像兄妹,可又分开住……
    厉野拿了钥匙,提起行李,“走吧。”
    林见微点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走进招待所。
    不远处,一个背著帆布包、戴著眼镜的男人看著两人颇为亲密的背影,眼神闪了闪,隨即转身离开。
    招待所条件简陋,房间窄小,床铺也硬邦邦的,连热水都得去前台要。
    厉野將林见微带到靠里侧的206號房,把行李放好,便准备去前台要热水壶和脸盆。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轻咳一声,转回身:“那个……我身上没钱了。”
    林见微坐在床沿上,闻言抬头:“你没钱?”
    “嗯,”厉野点头,“钱都在你那。坐火车的钱,还是跟李明亮借的。”
    林见微一下子忘了伤心,一股火气窜了上来,“你没钱?!你没钱还拿十块钱跟人换座位?!我看你是钱多得没处花吧!”
    想起那个占了便宜的大娘,她就来气。
    厉野看著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但面上依旧绷著,“我是看你和別的男的……我一著急,就……”
    林见微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又气又有点说不出的……甜?
    她瞪了他一眼,从包里拿出那个存摺,没好气地递过去:“给你!”
    厉野没接,反而上前一步,从她手里抽走了十块钱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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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就够了。存摺你收好。”
    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他提著一个热水壶和两个崭新的搪瓷脸盆回来。
    兑好了温水,他蹲下身,帮林见微脱掉湿透的棉鞋和袜子,將她的双脚轻轻浸入温热的水里。
    冰凉刺骨的脚被暖意包裹,林见微舒服得轻轻喟嘆一声。
    看著蹲在面前、动作细致温柔的男人,她心里又软又涩。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厉野抬头:“知道什么?”
    “明知故问。”林见微瞪著他。
    厉野手下动作顿了顿,不再掩饰,低低“嗯”了一声。
    林见微心里那点委屈又冒了上来:“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破?还故意装作……认不出我?”
    厉野抬起头,“我要是早说了,你就会跟我坦白吗?就不会再躲著我了?还是说,你就不会来黑省了?”
    林见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说得对。
    她確实不会。
    她是一定要来看爸妈的,看正在被改造、身上带著“罪名”的爸妈。
    她不敢保证自己的行动能完全隱蔽,更不敢让厉野牵扯进来。
    万一被有心人发现,举报厉野与“反动分子”来往,那他的前途,甚至人身安全……
    她不敢想。
    “我不是故意躲你……”
    “嗯,不是故意,”厉野的声音很平静,“你只是习惯了。习惯自己扛著,习惯不告诉我,习惯怕连累我。”
    林见微低下头,不说话了。
    厉野放下手里的毛巾,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眼里,“林见微,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林见微愣住。
    “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就意味著我愿意承担和你有关的一切,包括可能的风险和麻烦。”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所以,別再把我当外人,行吗?可以试著相信我一次吗?”
    林见微的鼻子又有点发酸。
    看著眼前这个蹲著帮她擦脚,帮她穿袜子的男人,看著他眼底那份滚烫的真切。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嗯。”
    厉野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髮,“好了,跟我说说你的计划。”
    林见微抿了抿唇,“我、我就是想先找到他们下放的那个小村子,然后假装去那边找远房亲戚,再花钱找户老乡家借住几天,趁机去看看他们。”
    “你没想想?村里人大都互相熟悉,有没有远房亲戚,一问就知道。你一个生人突然来,肯定引人注意,做什么都被盯著,更別说靠近牛棚了。”
    “我有钱。有钱总能想到办法的。”
    “有钱,有时候反而更危险。”
    厉野看著她,“你一个小姑娘,在陌生地方带著那么多钱,很容易引来歹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我……我没想那么多。”林见微低下头,“那我们该怎么办?”
    厉野没再多说,扶著她躺下,盖好被子,“先睡吧,明天再说。”
    他端起水盆,正准备出去倒水,房门就被“砰砰砰”地拍响。
    “谁?”厉野沉声问。
    一手已经下意识地將林见微护在后面。
    “公安!开门!”
    外面传来严厉的呼喝。
    “別怕,我去看看。”
    厉野將水盆放在地上,示意林见微待在床边不要动,然后迈步上前,打开了房门。
    房门刚被拉开一条缝,外面两名公安就试图往里闯。
    厉野反应极快,手臂一横,沉声道:“同志,什么事?”
    “让开!公安查房!”公安喝道。
    厉野转头扫了眼房內,见林见微已经起身穿好外套,这才放下手臂,配合地退到一旁。
    公安见他面色沉稳,丝毫不见慌乱,看著就绝非寻常人。
    当即警惕地从腰间掏出手枪,一边指著他,一边缓步进屋。
    瞥见屋里果然有个女人,立马厉声质问:“你们什么关係?共处一室做什么?把身份证明拿出来!”
    林见微见公安举著枪进来,心里有些紧张。
    莫非是有人发现她去黑省的目的,把她举报了?
    厉野见林见微被嚇到了,抬手就想去兜里掏军官证。
    公安一见他动作,立马把枪上膛,厉声喝止:“不许动!”
    林见微见状,赶紧举起手来,“別开枪,我们配合!”
    说著便把自己的身份证明和介绍信都递了过去,又催道:“厉野,赶紧的。”
    別真闹出什么人命来。
    厉野:“我的证件在上衣口袋。”
    其中一位公安愣了一下,举著枪小心地走过去,翻出证件仔细查看。
    看清证件上的军衔和职务,他瞳孔微微一缩,连忙合上证件递还回去,抬手郑重地敬了个礼:“首长好!”
    旁边的公安也反应过来,跟著敬礼,两人的態度瞬间恭敬了不少。
    但职责在身,他还是正色道:“抱歉,打扰首长休息了。我们接到群眾实名举报,说这个房间存在不正当的男女关係,特来核查。”
    “不正当男女关係?”厉野眉头紧锁。
    “举报人说您与一位年轻女同志对外自称是叔侄关係,但举止……过於亲密,还一同入住招待所,有悖常伦,涉嫌……”
    公安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举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