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张丽娟猛地站起来，又惊又怒，“爷奶都瘫在床上了，这么冷的天，他们把人抬出来丟雪地里？这是要人命啊！”
“谁说不是呢！作孽啊！快去看看咋办吧！”那婶子连连点头。
张丽娟赶紧放下针线：“嫂子，你先坐著，我去看看！”
林见微也站起身，“我也去。”
人都抬到她家门口了，这是存心噁心她，也是想用两个可怜的老人来胁迫她。
她不去，这场戏怎么唱下去？
两人快步赶回厉野家院门口。
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村民，议论纷纷，摇头嘆息。
周老汉和周老太被放在两张破旧的草蓆上，身下就是冰冷的积雪。
两人蜷缩著，瑟瑟发抖。
被人像看猴戏一样围观著，羞愤得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尤其是周老太，浑浊的眼泪不停地往外流，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那模样，真是悽惨可怜到了极点，任谁看了都於心不忍。
张丽娟挤进人群，看到两个老人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酸。
但更多的还是对周有德夫妇的愤怒。
她叉著腰，大声喊道：“周有德！刘荷香！你们两个给我滚出来！把老人丟在別人家门口，自己躲起来，算什么本事？！有胆做没胆认吗？！”
旁边有知情的村民小声说：
“丽娟，別喊了，那两口子把人抬到这儿，嚷嚷了几句，早就跑了！”
“跑了？”张丽娟一愣，“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啊，周老汉和周老太也不是他们一家的爹娘，不能光让他们一家伺候，其他子女也得尽份力！”
“还说他们伺候这么多年，累死累活，也该轮到別人了！”
“这不，就把人抬到小野这儿来了，说小野也是外孙，也得管！”
张丽娟火冒三丈，“放他娘的狗屁！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们怎么不说他们吃了爹娘多少年？！”
“全村谁不知道，我大姑和我爹，早就被赶出周家，分出来单过了。”
“分家的时候啥都没带，没给一粒米、没给一分钱！凭啥要尽这个力？”
有人点头附和：“是啊，慧兰和永刚爹是早早就分出来了……”
但也有人小声嘀咕：“话是这么说，可人家咬死了是亲生的儿女，小时候总吃过家里饭吧？养到二十几，现在父母老了，子女来还，好像……也说得过去？”
张丽娟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血缘关係摆在那里，有些人就认这个死理，觉得不管父母当年做得如何，子女长大了就有赡养义务。
她看向林见微，后者轻轻笑了笑，“这位婶子说得对，按老理儿讲，父母养育了子女，子女大了確实该赡养老人。”
“我婆婆还有小舅舅，他们確实是周家老两口养大的。这一点，我们不否认。”
“不过，咱们得先掰扯清楚几件事。”
林见微话锋一转：“第一，在我婆婆和小舅舅分家前，我婆婆靠著一手好绣活，接了不少活计，赚的钱，是不是都交给了周家？小舅舅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挣的钱，是不是也都在周家帐上？”
“他们俩，从十多岁开始不仅没花家里一分钱，反而补贴了家里不少。这养育之恩，他们早早就开始还了。”
有人开始点头，低声议论。
当年周慧兰手巧，周永刚爹能干，在村里也是出名的。
“第二。”林见微继续说：“当年我婆婆被逼无奈，和周家断了亲！既然早就断了亲，连我婆婆那一辈的子女身份都没了，又哪儿来的孙子辈、外孙辈的责任？”
“退一万步讲，就算不断亲，就算有责任，那也是我婆婆和小舅舅的责任。”
“但我婆婆和小舅舅，早都已不在了，所谓人死债消。”
“现在，我男人还有永刚表弟，他们从出生到现在，周家给过他们一口饭吃、一件衣穿吗？”
张丽娟大声回答：“没有！”
林见微摊了摊手，“既然没有，又哪来的责任？”
“就是！”张丽娟立马跟上，“要说该管，也该是周有德、周慧梅他们管！这些年，他们两家没少从老两口身上刮油水！占尽了好处，现在倒把烂摊子往別人身上推，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林见微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怕年头久了，有人忘了，也怕两位老人自己记不清，我特意从大队部找来了当年断亲文书。白纸黑字，手印齐全，大家可以瞧瞧。”
她上前一步，把文书懟到老两口面前。
让他们亲眼看看，当年自己作下的孽，如今这迴旋鏢，是怎么扎回自己身上的！
两个老人哪里敢看，羞愧难当地別过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事实如何，他们心里最清楚。
这张纸，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打在他们脸上，也唤醒了村民们的记忆。
“对！我想起来了！当年慧兰妹子多难啊，挺著大肚子被赶出来，周家连床破被子都没给！”
“就是！后来慧兰病得快死了，两个孩子去求，周家连门都没开！现在倒有脸来要孙子养老？我呸！”
“周有德和刘荷香也太不是东西了！自己把老人磋磨成这样，还抬出来讹人！真是黑了心肝！”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替周慧兰和厉野抱不平的。
倒是没人骂地上的两老口，毕竟他们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是太可怜了。
躲在人群后面、本想看热闹顺便再煽风点火的刘桂英，眼看局势不对，缩了缩脖子，悄悄溜走了。
林见微见火候差不多了，再次提高声音：
“今天，就请大傢伙做个见证！周有德夫妇无故把瘫痪的老人丟弃在他人门口，意图讹诈，这在法律上讲，叫遗弃罪！犯法的！”
“我这就去公社报公安，一会公安同志来了，还请大傢伙都说说公道话！”
“好！你去！我们都给你作证！”村民们应和。
林见微碰了碰身边的张丽娟，两人正准备动身，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爷！阿奶！”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哭著冲了进来，扑到两个老人身边。
周老汉和周老太像是看到了救星，浑浊的眼睛里终於有了点亮光。
周老太哆嗦著抓住孙女的袖子，“小华……快、快带阿奶走……阿奶不要在这儿丟人……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