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承望闭上眼睛。
“我儘量……”
“姜承望，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韩土妮的耐心彻底耗尽：
“你要是敢不带人回来，我立马就找人写信，寄到你们厂里，寄到你对象厂里，告诉所有人，你是个杀人犯！你这个工农兵大学名额是从死人手里抢来的！”
“让你去蹲局子！让你滚回这个穷山沟来！”
姜承望握著听筒的手猛地收紧：“我不是杀人犯……我没杀人！”
“你没杀人？”韩土妮冷笑一声，“老王家那姑娘是自己跑出去的？自己掉下山的？”
姜承望的手在发抖。
“么儿，人不能忘本啊，我们一家子勒紧裤腰带把你供出去了，你转头就把我们拋在脑后，是要天打雷劈的！”
韩土妮又骂骂咧咧好一会儿，才狠狠掛了电话。
姜承望死死盯著那部电话，眼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愤怒，屈辱，疲惫，还有深深的无力。
工农兵大学名额……
那是他拼了命才得到的。
他以为，只要他考上大学，离开那个地方，就能摆脱一切。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每个月按时寄钱，拼命工作，努力上进，却还是逃不开那个家，逃不开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逃不开当年那件事的阴影。
他怎么可能回去？
他死也不要回到过去。
“承望？”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姜承望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
厉小棠站在几步开外，正看著他。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听筒，又强迫自己鬆开。
“小棠？”他扯了扯嘴角，“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来啊。”
厉小棠走过来，看了看他身后已经掛断的电话，“怎么了？谁的电话？”
“没谁，我娘。”
姜承望把听筒放回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怎么来了？不上班？”
“我下午请假了。”厉小棠看著他，总觉得他今天怪怪的，“阿姨说什么了？是不是你哥的婚事定下了？”
姜承望心不在焉地往外走，没回答。
厉小棠跟上他，又追问了一句：“承望，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姜承望摇摇头，又状似隨意地问：“对了小棠，你哥和你嫂子，这几天是不是都不在家？”
厉小棠点点头：“我哥出任务去了，得半个月。我嫂子本来要去参加什么学习，但是听说取消了，又回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担心：“我正想和你说呢，我嫂子今天回来的时候，淋了一身雨，脸色特別差，问她什么都不说，就上楼躺著。我给她煮了薑汤，她也没喝几口……”
姜承望听著，眼神却有些飘忽。
林见微状態不好，厉野不在。
这是老天给他的机会吗？
他驀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厉小棠。
“小棠，你相信我吗？”
厉小棠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相信啊。承望，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事。”姜承望垂下眼，“我得回去上班了。明天再找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厉小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渐渐走远。
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皱了皱眉，想追上去问问，又怕是自己多想。
算了，明天再说吧。
她摇了摇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厉小棠想著嫂子去上班了，便系上围裙开始做晚饭。
她把饭菜端上桌，正要去喊人，才发现桌上放著一封信。
厉小棠捏著信，愣了好几秒。
嫂子去川省了？
她赶紧跑到门口，外面哪里还有人影。
什么情况？
难道嫂子和哥哥吵架了，嫂子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去投奔娘家大哥了？
厉小棠心里七上八下，著急得不行。
可厉野出任务去了，去哪儿她都不知道，完全联繫不上。
她想了想，只能去找李明亮。
李明亮刚好下训，听厉小棠说完，也是一头雾水。
“吵架？不可能吧。师长和嫂子感情那么好，怎么可能吵架？”
“那嫂子怎么突然就走了？信上说得急，到底什么事那么急？”
李明亮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啊。要不……咱们去军工厂问问？”
两人赶到军工厂，找到厂里的人一问，才知道林见微確实是厂里派去川省出差的。
厉小棠这才鬆了口气。
不是吵架就好。
等他们折腾完回到军区，天已经黑透了。
李明亮把厉小棠送到家属院门口，站住了脚。
“小棠同志，你进去吧，我回去了。”
厉小棠有些不好意思：“李警卫员，今天麻烦你了，害你跟著跑了一晚上。要不……进去吃顿饭？我燉了鸡汤。”
李明亮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答应。
但转念一想，师长和嫂子都不在家，就他和厉小棠两个人，孤男寡女的……不合適。
再说，人家姑娘心里有人。
他摇摇头：“不用了，我回食堂吃就行。你早点休息。”
说完，转身就走了。
厉小棠看著他的板正背影，觉得这人怪好的，就是有时候有点彆扭。
不过她没多想，转身进了门。
哥不在家，嫂子也不在家。
厉小棠一个人待著，心里空落落的，但又隱隱有些兴奋。
没人管她了。
第二天中午，她刚下班，就看见姜承望站在厂门口等她。
手里还提著一包东西。
“小棠。”
他走过来，把东西递给她，是供销社买的桃酥和水果糖。
厉小棠眼睛亮了：“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姜承望看著她笑，“昨天……对不起，我心情不好，没跟你说清楚。今天特意来赔罪的。”
“谁要你赔罪……”
厉小棠小声嘟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两人以前见面还要偷偷摸摸，现在哥哥嫂子都不在家，厉小棠胆子大了不少。
除了上班和睡觉的时间，其余时间几乎都黏在一起。
不是姜承望下班后来找厉小棠，就是厉小棠骑著自行车，穿过几条街，去第三机械厂找姜承望。
哪怕中午只有短短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两人也会想尽办法见一面，就是说上几句话、一起吃个简单的午饭，也觉得满心欢喜。
为了能多和姜承望相处一会儿，厉小棠乾脆住到了林见微的小院。
那里离两个厂都近，也清净，最重要的是。
姜承望可以光明正大地进来。
不用看门卫的眼色，不用躲躲藏藏。
他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洗碗，一起在院子里坐著看星星。
日子过得像梦一样。
可梦是会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