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小棠头也没抬,“不缺了,让它醃一会儿,入味了再包饺子。”
这一个多月,李明亮每天都来找厉小棠。
下训后就往这边跑,雷打不动。
厉小棠不愿意出门,他就硬拉著她出去散步。
厉小棠说想吃包子,他就去食堂跟大师傅学发麵。
厉小棠种菜,他跑去郊区挖了两麻袋肥土。
厉小棠不想说话,他就一个人在那儿絮絮叨叨,把部队里的趣事翻来覆去地讲。
厉小棠不理他,他也不恼,就在旁边,把该乾的活都干了。
有一次厉小棠实在烦了,把门一关,说“你別来了”。
李明亮就蹲在门口,蹲了一个多小时。
后来下雨了,他也不走。
厉小棠开门倒水,看见他蹲在雨里,像只被遗弃的大狗。
她到底没忍心,让他进来了。
从那以后,李明亮来得更勤了。
厉小棠嘴上不说,可脸上的笑容,却一天比一天多。
“嫂子,给。”
厉小棠摘了一根黄瓜,在水龙头下洗了洗,递给林见微。
林见微接过来咬了一口,嘎嘣脆,满口清甜。
“嗯,又脆又甜。”
李明亮眼巴巴地看著厉小棠。“小棠,我也想吃。”
“想吃你自己不会摘?”
李明亮小声嘟囔:“可是你不是不让我摘么,说要留著给嫂子……”
厉小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耳根有点红:“那、那是之前只结了一个果,当然要留给嫂子了。”
她往黄瓜架那边瞟了一眼,“我刚看了,还有两根,你去摘吧。”
“真的?那我去摘了!”
李明亮眼睛一亮,像个得到赏赐的孩子,立马蹦蹦躂躂地跑到菜垄边。
摘了黄瓜在身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
“嫂子,你不知道,我早就想吃了。可小棠非不让我摘,说要留著给你吃,还说我要是偷吃了,就把我种地里当肥料……”
厉小棠赶紧追上去,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李明亮“哎哟”一声,嘴里还叼著半根黄瓜,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林见微看著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事,大概真的是命中注定的。
厨房交给了李明亮和厉小棠,林见微乐得清閒,坐在院子里喝茶。
吃过饭,林见微把从川省带回来的特產翻出来,挑了块腊肉、两瓶瀘州老窖、一包干菌子,用网兜装好,递给厉小棠。
“小棠,这个你一会儿拿著,送去给厉家那边。”
厉小棠的笑容顿了一下:“厉家?”
“嗯。”林见微点点头,“送去给厉老首长。之前你出事,多亏他及时派李明亮去,又联繫昆省军区那边派兵,我们才能那么顺利把你救出来。”
厉小棠没接,垂著眼不说话。
明显不愿意去。
李明亮见状,立马站到厉小棠身边,帮她说话:
“嫂子,你不知道,我们刚知道小棠出事去找他的时候,他根本就不想管,我都求他了,他还在那里讲什么流程、什么程序……”
“可他最后还是给你批了条子,也第一时间联繫了昆省军区,不是吗?”林见微看著他。
李明亮嘟囔:“那他做的这些,也弥补不了从前对小棠和师长的亏欠,我觉得没必要去……”
“从前的事如何,咱们暂且不论,就这件事,该感谢还是感谢。”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厉野开口:“听你嫂子的,去吧。”
厉小棠抬起头,看著哥哥。
厉野声音淡淡的:“就当是还个人情,还完了,就不欠了。”
林见微知道兄妹俩心里的疙瘩。
就冲厉正青从前的做法,换了她也原谅不了。
可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去感谢,不是示好,是把人情还清。
把该做的做了,往后怎么走,才不亏心。
她站起来,把网兜提在手里:“没事,我跟你一块去。”
厉小棠犹豫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厉家也刚吃完饭。
樊玉梅在收拾桌子,碗筷摞得哗哗响。
厉延州在单位没回来,厉延泽也在学校。
只有厉延霏跟在樊玉梅身边,一脸不痛快:
“妈,我真是快被气死了。乔书瑶那个蠢货,放著好好的日子不过,嫁了个什么玩意儿……胡家现在倒台了,还连累我们。我现在在供销社上班,都被人指指点点的。”
樊玉梅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懟回去啊,跟我发牢骚有什么用。”
“我凭啥懟啊?”厉延霏撇嘴,“那不成了帮乔书瑶说话嘛……”
正说著,院门被敲了几下。
厉延霏眉头一皱:“该不会是乔书瑶那个蠢货吧?”
“乌鸦嘴。”
樊玉梅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拉开,她刚想开口骂人,看见站在门口的人,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脸色谈不上难看,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看。
厉延霏从她身后探出头,语气也不客气:“你们来干啥?”
还没等林见微开口,屋里传来脚步声。
厉正青走出来,看见门口站著的人,愣了一下。
他皱眉,转头呵斥厉延霏:“怎么说话的?”
厉延霏撇了撇嘴,缩回里屋去了。
厉正青看著林见微和厉小棠,声音放软了些:“进来吧。”
林见微拉著厉小棠走进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客气道:
“爸,我们今天过来,是专程来谢您的。多亏您及时派李明亮去,又联繫了昆省军区,小棠才能平平安安回来。这点东西,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厉正青看著桌上那几样东西,又看看站在面前的两个姑娘。
一个笑容很客气,说话也很客气,客气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长辈寒暄。
一个从头到尾低著头,一言不发。
不像女儿,不像儿媳,倒像是来还一笔人情债的。
他心里忽然堵得慌。
他本来挺高兴的。
她们能来,说明心里还有这个家。
可她们这副样子,分明是不想跟他有过多牵扯。
也是,他对这双儿女亏欠了那么多年,凭什么人家就该原谅他?
那天小棠提著行李从他面前走过,他明明看见她神色不对,却没多问一句。
因为她说了一句“我只有一个家”,他就气得转身走了。
要是哪天他多问一句,拦她一下,后面那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