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清水琳吃完最后一口牛舌,放下筷子,缓缓开口,神色认真。
    “秋山老师,虽然你作为实习助手拿到了漫画大奖赛的入选,算是超过了99%的新人,但,连载还是有难度的。”
    “不瞒你说,以助手身份获奖这件事,部內已经有异议了。”
    “只是出於漫画本身的质量过硬,没人当面说什么。但连载不一样,门槛很高,压力也很大,你要做好失败的准备。”
    秋山悠思索片刻,开口道:“部內担心的是什么?”
    “两件事。漫画的质量能不能维持。第一话画得好是一回事,第二话能不能保持同样的水准,是另一回事。”
    “以及能不能每周按时画完,连载不是偶尔爆肝一话,是每周都有截止日,能熬住的人不多。”
    清水琳的声音平稳,“秋山老师,你跟我说实话,一话內容,在没有助手的情况下,你需要几天?”
    “五天。”
    清水琳愣住,哪怕是那些连载许久的漫画家,有助手的情况下,也经常拖稿。
    有些人的编辑会在截稿日之前一整天就开车去工作室门口蹲守,有些人的助手会在截稿日凌晨三点还在贴网点纸。
    她很难相信秋山悠能做到五天就画出一话。
    但他的眼神,不像是作假。
    “真的?”
    “真的。”秋山悠语气认真,“第二话已经画好了,就在工作室,一会吃完饭,我们可以过去拿。”
    “质量呢?”
    “没有问题,只会更好。”秋山悠自信开口。
    清水琳呼出一口气,隨即想到什么,缓缓开口,“秋山老师,你的第二话,是多少页?”
    “四十六页,怎么了吗?”
    清水琳彻底呆滯住了,四十六页,五天画完意味著一天就是九页。
    在这个行业內,一个成熟漫画工作室的速度是每周二十页左右,也就是一话的正常长度。
    五天画完四十六页意味著秋山悠一个人顶了一个工作室半个月的工作量。
    秋山悠真的是人类吗?这分明就是印表机吧。
    “秋山老师。”清水琳平復了一下情绪开口。
    “你知道一话的標准长度,是按照十九页左右算的吗?”
    “知道。不过我没怎么注意过页数,我通常是一口气画完一个完整故事,画到该结束的地方就停。”
    秋山悠说这句话的语气很隨意。
    清水琳嘴角抽搐,四十六页,加上他第一话的五十四页。
    这一百页,是正常一个月的连载量了。
    一个新人,在还没获得连载资格的时候,已经画完了一个月的內容。
    而且他这好像还是“先画著玩”。
    那这还说什么呢?我给你申请连载会议不就是了。
    “那好吧。”清水琳抬起头,眼神充满斗志,“我会努力的。”
    “有什么需要我努力的,隨时联繫我。”秋山悠开口。
    虽然秋山月让他等通知,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不用啦。”清水琳开口,嘴角浮起笑意。
    “我们编辑里有句老话,荣耀只属於漫画家跟读者,我们只不过是尽了一部分力。”
    她顿了顿,然后直视著秋山悠的眼睛。
    “所以,秋山老师,您只需要画出好看的漫画就行了,剩下的事情,我来解决。”
    秋山悠看著她,想必她在评审会上为他辩护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他端起啤酒杯,跟清水琳碰了一下。
    “那就有劳清水编辑了。”
    两人吃饱喝足,从烤肉店出来。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工作室时,石田、木村、铃木三人正趴在各自工位上埋头赶稿。
    石田抬起头看到秋山悠回来,刚要喊一声“义父”,话没出口就看到了他身后的清水琳。
    甘文崔三人看清水琳的眼神里同时闪过一丝微妙的警惕。
    这是漫画助手看到责任编辑时特有的本能反应。
    秋山悠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一叠稿纸。
    《碧蓝之海》第二话,四十六页。
    清水琳接过稿件,翻开封面的动作和上次在编辑部一样利索。
    她的手指快速滑过纸面,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合上稿纸,在桌上磕整齐,抬起头。
    脸上酒意还没完全退乾净,她伸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拍得风衣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交给我,我一定让他连载。”
    “都几把哥们。”秋山悠也拍了拍胸口,拍得比清水琳更用力,“说这些干嘛。”
    塀內夏子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著两个明显喝高了的人,额角有跳动。
    尤其是清水琳,这个坏女人,明知道自己明天要交稿,赶稿日还把她最得力的干將拐出去灌成这样。
    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万円大钞,用手指弹了一下钞票边缘,走过去塞进清水琳手里。
    塞完又往两人背上各推了一掌,力道不大但方向精准,朝向门的方向。
    “你们两个,都给我滚蛋。打车回家。不打车回去,路上出事跟我一点关係没有。”
    两人也不恼,笑呵呵地转身往外走,工作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稳的咔嗒声。
    门关上的一瞬间,秋山悠侧头看了清水琳一眼,两人脸上的醉意在同一秒內退了个乾净。
    计划通。
    “桀桀桀。”清水琳笑道,“好久没见夏子那么生气了,上次她这么炸毛,还是我把她的原稿忘在电车上的时候。”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秋山悠一边整理被风吹乱的外套领子一边问。
    “好朋友不就是用来气的吗?再说了,你不是他的好助手吗?”
    “我们俩之间的关係是纯粹的金钱交易。”
    两人说说笑笑地下了楼,步伐清醒而稳健,丝毫不见刚才在工作室里的醉酒样。
    秋山悠原本没打算旷工,今天可是赶稿日,请假是会出人命的。
    但清水琳来的路上就给他提前打了预防针。
    只需要配合演一场戏,就能从塀內夏子手里坑出几万日元的“遣散费”,外加半天自由时光。
    代价是被塀內夏子拍一巴掌,收益是打车费和半天假期。
    这笔交易的性价比,秋山悠觉得不需要任何財务知识也能做出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