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銖整个人都懵了。
光天化日之下,还能这样玩呢?
真把我开封府的人当做摆设了?
“赵都指挥使,您可都瞧见了,方才是郭家的孙郎君,自己用鐧將自己砸伤的,与某无关。”
刘銖现在有些看不懂那个少年郎了。
说他聪明吧,口齿很伶俐。
说他不聪明吧,竟是当著大庭广眾的面自己伤了自己。
这要是能栽赃陷害,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莫不成突然发癔症了?
然而,下一刻,刘銖又懵了。
只见宜哥一瘸一拐地走到赵弘殷身旁,完全不复方才那『飞奔而去』的矫健身姿。
他指著站在不远处的刘銖,险些要声泪俱下道:
“师父,他骂我!”
“我乃开国功臣之孙,又是您的徒弟,这廝竟敢当著您的面骂我!”
骂你?
刘銖脱口而出,“某何时骂你了?”
言罢,他还下意识看向身旁站立的开封府衙役,
“本府尹方才可有辱骂於他?”
眾人皆是下意识摇头。
宜哥当即冷哼一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若不是在骂我,何以说我用鐧砸伤了自己?”
“普天之下,除了傻子以外,谁能干出来这事?”
一语落地,除赵弘殷外,人人神色错愕。
至於赵弘殷...则是缓缓合上双眼。
像是在说,吾徒狠起来是真没招。
片刻。
刘銖回过神来,当场仰头大笑不止,
“孙郎君,休要演戏!”
“我手下眾人看得清清楚楚,是你自伤其身。”
宜哥转身看向身后的一眾部曲,问道:
“我可是自伤?”
一眾部曲皆摇头。
宜哥故作轻嘆道:“刘府尹,你的手下自然偏帮你。”
“我腿上伤势便是明证,分明是你存心加害,你若不服,便隨我面见官家评理。”
“我心智健全,何苦自伤?此事传出去,又有谁会信?”
听到这里。
刘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对方这是要假戏真唱。
他再难保持淡定,眉头紧锁,
“你究竟是否自伤,自有天理公道可证。”
言毕,他目视端坐不语的赵弘殷,拱手开口道:
“赵將军亲见始末,岂可纵容此子妄为?”
“將军若有心偏袒,便请同赴开封府观审。”
“不出片刻,是非自有公论。”
说实话,若不是赵弘殷在这里,刘銖对於宜哥的这番胡搅蛮缠,理都无需理会。
但赵弘殷恰巧就在。
有他给宜哥做背书,真將此间之事捅到御前,官家即使有心维护刘銖也毫无用处。
毕竟,在杨、史、王三家都心向郭家的情况下,再有赵弘殷那么一位于禁军中威望极高的老將军。
谁敢信刘銖所言?
此时的宜哥故作不满道:“世人皆知你乃开封府尹,隨你去开封府,我等岂非狼入虎口?”
说罢,他抬手將铁鐧掷落在刘銖脚前,朗声道:
“刘府尹,不必再兜圈子,你若一心要取我性命,大可动手,用这柄鐧结果我便是。”
“你掌开封全境事务,又深得官家信重,行事毫无顾忌。”
“可我祖父不过区区一介太尉,论权势远不及你。”
“我也不知何处惹了你,总之,我郭家认栽了,不敢与你相斗,且给我个痛快!”
刘銖顿时瞪大双眼。
他先是看了看赵弘殷,最后才將目光落在宜哥身上。
区区一介太尉?
论权势远不如我?
他娘的,这能是人话?
咱俩到底谁是受害者?
受害者?对,受害者!
刘銖眼前一亮,指著地上断成两截的法棒,道:
“赵將军明鑑,这法棒並非我打断,分明是郭家小郎君挥鐧发力,硬生生將其震断。”
“直至此刻,我虎口尚且隱隱作痛!”
不等赵弘殷说些什么。
宜哥这边却是重重一嘆。
刘銖暗感不妙。
可是,已经晚了。
“刘府尹,难道开封府断案,向来不讲凭证、不顾情理吗?”
“我年不过十二岁,这柄三十斤重的铁鐧,我能挥动已是勉强。”
“又怎会凭它打断你的白梃?府尹捫心自问,你的这般说辞,像话吗?”
宜哥表现得人畜无害。
刘銖整个人都已经麻了。
像...像话吗?!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到底谁不像话?
他万万没有想到,人,一个人,竟是可以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在场中人,包括宜哥的些许部曲,竟是对这位刘府尹生出几分怜悯。
但很快,宜哥的下句话,便让他们打消了对眼前这位刘府尹仅剩的几分不忍。
只因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倒是险些忘了,刘府尹断案,从不讲什么凭证,更不会顾什么情理。”
“只滥杀无辜,发明酷刑这一条,就能让死人白骨从地里爬出来签字画押认罪。”
宜哥並非妄言。
刘銖的狠,在整个五代十国,都是比较出名的那种。
什么剥人皮、剔人目、玩人骨,都是家常便饭。
哪怕是动輒就屠城的张彦泽与他比残忍,都不见得能够比得过。
市井有传言说,某个百姓因不小心衝撞了他的仪仗车驾,他便下令,將那人的皮囊剥下,然后让那人血淋淋的在路上走几步。
若是能走,他便不屠其家。
若是剥了皮后不能走,便屠家。
就这,还得让那被剥皮之人感谢他,因为他没有屠其族,只是屠其家而已。
而且,歷史记载,刘銖屠杀郭家满门的手段,可谓极其残忍,剥皮、削骨,婴孺无遗。
就冲这个,宜哥便没打算让这廝好好活著。
当然,有些事现在还不可为,不代表今后不可为。
“某执法严苛乃为正法度,你这小儿,懂得什么?”
刘銖丝毫不认为自己没有人性。
因为在他眼里,那些因无论大小罪名被他残忍杀害的人不是『人』,只是猪狗牛羊而已。
就这,刘知远,也就是刘承祐的父亲,还夸讚他是『勇断类己』。
由此可见,后汉不亡天理难容。
毕竟,就算乱世需用重典,也不是他这个用法。
“如此说来,府尹便是打定主意,要將我庄中部曲带回府衙,严刑逼问了?”
“刘府尹官威赫赫、权势滔天,我郭家实在得罪不起啊。”
宜哥並不是要在这里逞口舌之利。
若不这般反咬刘銖一口,今后朝廷的任何人与衙门,就都敢进庄了。
“好了。”
沉默良久的赵弘殷缓缓开口道:
“刘府尹,你且先带著你的人回去吧,至於你伤我徒儿之事,我自会一五一十地稟明官家与郭太尉。”
“不过...”
听到这里的刘銖憋了一肚子委屈与怒火。
堂堂的开封府尹,有朝一日,竟然会因『冤屈』而无处伸张。
这谁敢信?
但他是奉私命前来,没有公文作证。
真要將事情闹大了,毫无凭证的刘銖,能挡得住那位郭太尉的怒火吗?
能挡住郭太尉盟友的怒火吗?
儘管,他们这种怒火,可能只是装装样子而已。
刘銖嘆了口气,问道:“不过什么?”